“你……”
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询问:
“往后我在长安停留时日……可否再见你?”
他是北齐使臣,她是北周公主。
君臣有别,南北有隔,乱世有疆界。
相见本是逾矩,私会更是大忌。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八年空等,一朝重逢,他如何甘心只做陌路君臣?
宇文玉姝抬眸,眼底漾开浅浅温柔,不拒、不迎、不直白应允,却句句留有余地,勾得他念念不舍:
“长安宫苑辽阔,佛寺清幽、园林静谧。”
“若有缘,自会相逢。”
又是这般模棱两可、温柔留白的话。
和八年前那句“山水有相逢”一模一样。
可高长恭偏偏吃她这一套,偏偏甘之如饴,偏偏心甘情愿栽进她温柔织就的罗网里,再也不愿挣脱。
“好。”
他郑重颔首,眼底盛满认真与执拗:
“我等。”
月色渐沉,时辰已晚。
高长恭知晓夜探公主寝殿乃是大忌讳,不可久留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女,将她眉眼模样牢牢刻在心口,随即转身,身形一闪,悄无声息隐入夜色,利落离去。
殿门重归寂静,烛火静静摇曳。
方才所有温柔缱绻、所有暧昧,尽数褪去。
宇文玉姝立在原地,眼底温顺笑意彻底敛去,只剩一片清冷通透、凉薄漠然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腕间肌肤,那里还残留着他方才触碰的微凉力道。
八年布局,终是落子生根。
高长恭这颗棋,彻底稳了。
他重情义、重旧念、缺温暖、易沦陷。
手握北齐大半兵权、民心所向、军心所归,未来却在皇室步步受压、处处被构陷。
软肋明晰,执念深重,最好拿捏、最好利用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无人察觉的浅笑。
很好。
一切尽在掌控。
自此之后,北齐使团滞留长安的半月时日里,两人私会不断。
皆由高长恭主动寻她。
他克制、隐忍、恪守分寸,却终究抵不过八年执念,日日想方设法,寻僻静之所与她相见。
皇家园林的深秋桂林、城郊无人的清幽佛寺、暮晚人稀的湖岸长亭。
每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之地,都成了他们短暂相逢的方寸天地。
每一次相见,宇文玉姝永远是那副温顺柔软、知礼懂事、温柔体贴的模样。
静静听他说话,耐心陪他静坐,温柔予他慰藉。
她从不多问北齐军政,从不主动打探机密。
只做一个安静、温柔、懂他孤寂、惜他不易的知己。
可偏偏就是这般无欲无求的温柔,最让高长恭卸防、沉沦、交心。
无人知晓,铁血冷面、不近人情的北齐战神,私下里会对着北周公主,剖白所有心事。
他会轻声诉说皇室冷暖、宗室排挤:
“我生母出身卑微,我自幼在深宫看人脸色,无人庇护、无人疼惜。”
“旁人生来坐拥荣华,我生来便要步步谨慎、处处隐忍。”
他会坦然说起朝堂构陷、奸臣作祟:
“祖珽一向媚上惑主、贪权敛财,暗中屡次构陷我功高震主。”
“太后对我素来忌惮,处处削我兵权、压我势力。”
他也会淡淡提起沙场孤寒、百战风霜:
“常年戍守边境,黄沙漫野、尸骨遍地,见过太多乱世流离、人心险恶。”
“世人只知我鬼面战神、战无不胜,无人知我夜夜枕戈待旦、孤身寒凉。”
所有隐忍、所有委屈、所有孤苦、所有不为人知的难处。
他从不对外人言说,却尽数说给宇文玉姝听。
八年深埋的执念、重逢后的沉沦、眼前人独一无二的温柔懂他,让他彻底放下所有戒备。
他不自觉、无防备地,将北齐朝堂格局、宗室矛盾、兵权分布、奸臣脉络,一点点吐露。
字字句句,尽数落入宇文玉姝耳中,被她默默收纳、分类、存档,归入自己的棋局。
她依旧温柔倾听,适时轻声宽慰,恰到好处予他暖意、予他理解、予他旁人给不了的偏爱与共情。
“长恭半生不易,世人不懂你,我懂。”
“你心怀家国、身负山河,早已无愧北齐、无愧万民。”
简单两句共情,便足以让缺爱半生、孤苦半生的高长恭,彻底心甘情愿,为她倾心、为她破例、为她沉沦到底。
他越来越依赖她的温柔,越来越贪恋她的陪伴。
从最初八年的知己执念,彻底演变成深沉炙热、独一无二的儿女情长。
他自己尚且懵懂不知,可心底早已笃定——
宇文玉姝,是他此生唯一的例外,唯一的偏爱,唯一心甘情愿俯首沉沦的人。
而宇文玉姝。
始终清醒、始终冷静。
她看着眼前彻底沦陷、全然交心的北齐战神,心底毫无波澜。
温柔是演的,懂他是算的,共情是刻意投喂的,所有亲近都是步步为营的布局。
她要的,从来不是他的真心。
是他日乱世博弈、两国对峙、朝堂夺权之时,这枚最关键、最致命、最独一无二的棋子,能为她所用,能护她周全,能帮她稳控全局。
半月时光,转瞬即逝。
北齐使团归期将至。
离别前夜,城郊古寺,晚风微凉,佛灯静谧。
两人立于阶前,夜色沉沉,四下无人。
高长恭望着身侧温柔静立的少女,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与克制。
“明日,我便要归齐了。”
他嗓音低哑,藏着压不住的眷恋。
宇文玉姝抬眸望他,眉眼温柔依旧,语气轻软平和:
“归途珍重,一路顺遂。”
寻常客套别离语,疏离得体,毫无半分儿女离愁。
高长恭心头微涩,却早已习惯她的温柔有度、分寸自持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贴身珍藏的旧物。
一枝早已干枯、却被保存得极好的归槿花。
八年风霜、八年辗转、八年随身珍藏,花瓣干枯,色泽淡褪,却干干净净、从未舍弃。
是八年前,她在无忧谷赠予他的那枝。
高长恭轻轻递到她掌心,眼神真挚、执拗、滚烫:
“八年珍藏,今日归还。”
“当年你赠我归槿,许我有缘再见。”
“如今有缘重逢,往后岁岁年年……”
“南北相隔又如何,君臣有别又如何。”
“高长恭此生,唯你一人而已。”
夜色寂静,佛灯摇曳。
铁血战神卸下所有锋芒、所有骄傲、所有自持,将八年执念与半生真心,尽数捧到她面前。
宇文玉姝看着掌心干枯的花枝,心底好无波澜。
面上却恰到好处,凝起一层浅浅动容,眼底微光潋滟,温柔浅笑:
“长恭深情,玉姝铭记于心。”
高长恭望着她温柔眉眼,心头所有不安尽数落地。
他俯身,极轻、极克制,在她发顶落下一吻,虔诚珍重,小心翼翼。
“待我处理完北齐诸事,必再来长安寻你。”
“此生不负,山河为证。”
明日使团归齐,南北复隔千里。
可高长恭的心,彻底留在了长安,留在了宇文玉姝身上。
他不知。
从八年前无忧谷那场精心编织的温柔相逢开始。
他这一生,输赢、荣辱、江山、执念。
早已尽数落在她的棋局之中。
而宇文玉姝静静立在晚风里,看着眼前深情执拗的少年战神。
心底淡淡复盘——
大局已定,只待风起。
只待他日,权谋翻覆、山河动荡,她执棋落子,搅动天下风云。
而那个为她执念半生、甘愿颠覆江山的人。
会是她最锋利、最稳妥、最无可替代的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