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景转瞬即逝。
港岛连日晴好，飞扬航空总部大楼玻璃幕墙映着澄澈天光，干净明亮，却藏着无数民航从业者争渡向上的暗流。
飞行学员初审公示日。
整个飞扬上下，无论机师、学员、地勤，所有人都在关注今日榜单。
民航飞行人员选拔本就严苛至极，性别壁垒根深蒂固，历年能挤进初审名单的女性寥寥无几，更别说一路冲刺到底、成功持证上机。
上午十点，官方公示大屏准时刷新。
白底黑字的初审入选名单，清晰罗列，一目了然。
人群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响起，目光尽数汇聚在滚动的名单上。
乐以湄一身浅杏色收腰缎面长裙，站在人群侧边，身姿单薄纤弱，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旁人都以为她只是跟着热闹、随便来看榜单的普通女孩，无人会将她与严苛残酷的飞行学员选拔挂钩。
唯有她自己眸光清淡，视线稳稳落于屏幕中段那行名字上——
乐以湄 · 初审通过，成功晋级复试。
尘埃落定。
没有丝毫意外。
她熬了数月日夜，啃完所有飞行理论、背熟数万条规程、刷遍历年模拟考题，再加唐亦琛明面上的资源铺路、凌云志无声默许的隐性偏袒，初审通关，本就是囊中之物。
周遭细碎惊叹声传入耳中。
“居然真的有女生过初审？太厉害了吧。”
“乐以湄？从没听过的名字，新人？胆子真大……”
“看着柔柔弱弱的，没想到这么能拼。”
“诶，还有一个女的。”
“童希欣？”
当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公示区，去资料室领取复试考核大纲。
不远处，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来。
猝不及防，闯入视线。
男人身姿挺拔温润，西装工整，眉眼温柔得体，是刚结束机组早会的凌云志。
他身侧挽着的女人，眉眼温婉浪漫，笑意柔软明媚，一身浅色连衣裙，满身新婚松弛的幸福感。
是乐以珊。
她的亲姐姐。
也是凌云志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空气一瞬凝滞。
天光透亮，人来人往的飞扬大厅喧嚣依旧，可这片小小的角落，安静得诡异窒息。
乐以珊最先看见妹妹，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，松开挽着丈夫的手，快步走上前。
“以湄！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乐以湄抬眼，浅瞳澄澈无辜，唇角弯起温柔乖巧的笑意，轻声回应：“姐，我来看飞行人员选拔的初审公示。”
“初审？”乐以珊微微错愕，随即满眼惊喜，上下轻轻打量她，“你报名的那个考核？过了吗？”
“嗯，过了。”乐以湄轻轻点头，语气软淡谦逊，“侥幸晋级复试了。”
“我的天，太厉害了！”
乐以珊眼底瞬间盛满骄傲，伸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腕，由衷替她开心。
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，以湄你一直都很努力！”
站在身后的凌云志，静静伫立。
从头到尾，一言不发。
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乐以湄身上，眼底温柔尽数褪去，只剩一层沉暗、复杂、无人读懂的涩然。
天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身形上，温柔无害、谦逊乖巧、眼底干净通透。
是站在他妻子身边、乖巧腼腆、努力上进的小姨子。
也是当年那个冷心绝情、挣脱他所有管束、弃他而去的乐以湄。
两个模样，两种气质，剧烈重叠、剧烈割裂。
昨夜深夜重逢的画面、指尖相触的微凉、屋内她依偎在sam身侧的模样……
尽数翻涌心头。
他看着bell满眼纯粹的欢喜，看着她真心疼爱妹妹的模样，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。
愧疚、荒唐、遗憾、隐忍、失控。
百感交集，压得他几乎呼吸发滞。
他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，面对着最荒唐的局面。
爱人成妻，旧爱成妹。
乐以湄余光精准捕捉到凌云志眼底所有暗流。
但她面上半分不显。
依旧温顺站在姐姐身侧，任由姐姐握着她的手腕。
她甚至主动转头，看向沉默伫立的凌云志，轻声礼貌问候：
“云志哥。”
凌云志被这声唤回神，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，勉强扯出如常温润的笑意，只是笑意未达眼底，嗓音比平时低沉微哑。
“恭喜你，siren。”
他看着她，字字克制：
“飞行人员初审很难，你能晋级，很优秀。”
乐以珊丝毫察觉不出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氛围，还在一旁满心欢喜搭话：
“多亏了你和亦琛多多照顾以湄啦，她一个女孩子，我一直都很担心。”
“以后复试和训练，云志你也多帮着指点指点她好不好？你们都是前辈，有你们在，我放心很多。”
凌云志心口一窒，喉间微涩，只能点头，温声应下：
“放心，我会的。”
乐以湄垂眸浅笑：“麻烦姐姐、麻烦志云哥了。”
短暂闲聊两句，乐以珊还要和凌云志去机组后勤部签字，不便久留。
她再三叮嘱妹妹好好准备复试，满眼疼爱，才不舍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那我们先去忙，以湄你好好加油！”
“嗯，我会的，姐。”
乐以湄温柔颔首。
两人转身离去。
乐以珊走在前侧，笑意明媚。
凌云志走在身侧，却在转身的瞬间，克制不住回头。
眸光越过人流，精准落回那个浅色裙装的单薄身影上。
一眼深沉，一眼怅然，一眼无可奈何。
乐以湄感知到那道目光，却没有抬头。
只是静静垂着眼，唇角那抹温顺笑意缓缓敛去。
眼底温柔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极致的冷静漠然。
姐姐的信任、前任的不舍、现任的偏爱。
所有人的情绪、真心、偏爱、遗憾。
都是她通往机长之位，最好的垫脚石。
她缓缓抬步，转身走向资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