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后半程,笑语融融,推杯换盏,仿佛方才那场突兀的僵持、凌云志失态的阻拦,都只是众人一时错觉。
唯有亲历者心底清楚,那短短数秒的濒临失控,是积压数年的秘密,险些彻底破土而出。
饭局散场,夜色已深。
几人在菜馆门口道别。
唐亦风依旧下意识停在乐以湄身侧,低声叮嘱她明日飞行的注意事项,眼底的温柔偏爱坦荡直白,毫无遮掩。
乐以湄温顺颔首,礼貌回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疏离又温和。
唐亦琛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沉沉落在两人身上,末了落回自家恋人温顺的眉眼间。他全程沉默,没有拆穿,没有追问,可眼底的幽暗与审慎,分毫未散。
凌云志陪着乐以珊站在车前,替她拉开车门,指尖却始终泛着凉意,心绪纷乱如麻。
返程的车里,车厢静谧无声。
乐以珊靠在副驾,带着饭后的慵懒松弛,随口笑着提起方才的插曲:“说起来你今晚真有点奇怪,不就是收拾个书房旧物、叫以湄搭把手吗,你紧张得我都懵了。”
凌云志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紧,夜色掩去他眼底所有慌乱与沉郁,语气尽量松弛自然,寻着最稳妥的借口遮掩:“那些都是年少乱七八糟的东西,信件、随笔、没成型的草稿,杂乱又私密。以湄心思细,看到难免尴尬,没必要让她费心收拾这些无用旧物。”
乐以珊素来单纯心软,对他全然信任,没有半分疑虑,浅浅笑着嗔怪:“你就是太爱较真,自家妹妹有什么好尴尬的。不过也好,既然你不想动,那我明天就简单规整一下,不翻你那些私密东西就是了。”
“嗯。”凌云志低声应着,喉间微涩。
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不能碰。
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碰他的书房旧物。
尤其是乐以湄。
车子稳稳驶入独栋住宅车库,熄了灯火。
待乐以珊洗漱完毕,沉沉睡去,主卧的灯光熄灭,全屋彻底陷入深夜的沉寂。
凌云志独自起身,轻手轻脚带上卧室门。
整栋房子静得只剩时钟秒针走动的轻响。
他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色,缓步走向二楼书房。
木质地板承着脚步,发出极轻的微响,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尘封许久的旧味扑面而来。
偌大的书房规整干净,书柜分门别类,摆满了飞行手册、航理典籍、工作卷宗,唯独最内侧顶层的封闭式书柜,常年上锁,从未对外开放。
那是他藏了数年的禁地。
是他无人知晓的青春,是他刻骨铭心的遗憾,是他埋在心底、关于乐以湄的,全部过往。
凌云志抬手,取出抽屉深处一枚老旧银色钥匙,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瞬间,心脏狠狠发紧,酸涩席卷四肢百骸。
咔哒一声。
锁芯轻转,柜门开启。
层层叠叠的旧物映入眼帘。
泛黄的情侣合照、互写的厚厚信笺、她当年遗落的发绳、他亲手为她定制的飞行徽章、第一次约会的电影票根、历年纪念日的小摆件……
一件件,一桩桩。
全是他当年小心翼翼珍藏,分手后不忍丢弃、夜夜摩挲、独自沉沦的过往。
现在的他,人前温润得体、顾家尽责,是人人夸赞的好丈夫、好前辈、好兄弟。
唯独夜深人静之时,他会独自来到这间书房,打开这一方小小天地,独自消化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意难平。
从前他以为这辈子就这般尘封下去,无人知晓,无人触碰,烂在心底,随岁月淡去。
可今晚乐以珊一句无心的收拾旧物、一句随口的邀约,瞬间打碎了他所有的安稳伪装。
他赌不起。
他不敢想象,若是乐以湄真的来了,亲手翻出这些旧物,看着年少亲密的合照、滚烫直白的情书,会是怎样的场景。
更不敢想象,若是被乐以珊看见,被唐亦琛看见。
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堆叠的旧物上,照亮他眼底数不尽的怅然与疲惫。
凌云志指尖抚过相册封面,照片里的少女眉眼鲜活,是当年尚未收敛棱角的乐以湄。心口酸涩翻涌,可他没有犹豫,将相册、信件一一取出,小心装进深色收纳箱。他原本打算把箱子转移到澳洲私宅储物间,托人后续带走,远离港岛,彻底隔绝被发现的风险。
一件件物件清点、收纳,动作仓促又小心翼翼。
收纳箱很快装满,凌云志合上箱盖,把箱子暂时放到书房角落,打算明天一早,再开车送去寄存仓库。他匆匆将空的书柜简单整理,锁好柜门,转身离开书房,回到主卧。
却没注意。
在堆叠最底层的丝绒首饰盒缝隙里,一枚小巧的铂金戒指,悄然滑落,滚落在书柜角落的地毯边缘。
那是一件连乐以湄都毫不知情的旧物。
是他当年筹备许久,打算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,悄悄送出、顺势告白求婚的戒指。
当时的他,满心满眼都是她,早早规划好了两人的未来,想给她最郑重的承诺,想把余生悉数赠予她。
戒指内侧,细细镌刻着两个简约字母。
l& l。
是独属于他们两人,无人知晓的专属印记。
还未等到生日告白,还未等到亲手为她戴上戒指,他们的关系便急转直下。
她厌弃他的管束,厌倦窒息的陪伴,决绝提了分手,转身离去,再无回头。
这场未说出口的告白,这场无疾而终的期许,这枚从未面世的求婚戒指,便被他连同所有遗憾,一同尘封箱底。
多年来,他从未敢翻看,从未敢触碰,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这枚戒指的存在。
清晨七点。
天光大亮,屋内阳光通透。
乐以珊睡醒起身,一身柔软家居服,眉眼温婉松弛。
想起昨日和凌云志说好,今日简单规整一下书房,便端着一杯温水,缓步走上二楼。
她没有多想,只当是普通的家务收拾,推门走进干净整洁的书房。
屋内阳光洒落,安静清爽,和往日别无二致。
乐以珊顺着书柜慢慢翻看,随手整理着几本散落的书籍,想着简单归置整齐便作罢,绝不碰他那些私密旧物。
转身弯腰整理地毯边角褶皱的时候,视线骤然一顿。
地毯角落,一枚银色的铂金戒指,静静躺在光影里。
款式简约精致,质感细腻通透,看着便价值不菲。
乐以珊微微一愣,下意识俯身拾起。
戒指小巧精致,入手微凉,打磨得温润光滑。
她本以为是凌云志早年的普通配饰,可指尖摩挲过内环的瞬间,清晰的刻字触感,让她动作骤然僵住。
她抬手对着窗外的晨光,细细看向戒指内侧。
两个纤细工整的英文字母,清晰映入眼底——l&l。
笔画细腻,镌刻用心,是特意定制的专属刻字。
乐以珊心头莫名轻轻一跳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,悄然蔓延开来。
l和l。
她下意识对应上身边最熟悉的名字。
凌,ling。
而l……会不会是……以湄,但是她又觉得不可能……
可这枚戒指,绝非普通配饰。
是定制款,是双人首字母,是专属定制。
乐以珊捏着那枚微凉的戒指,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一片茫然、慌乱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寒意。
阳光依旧温暖,书房依旧安静。
可她握着戒指的指尖,却越来越凉。
她隐隐察觉。
丈夫心底,藏着一个从未告诉她、从未消解、横跨数年的秘密。
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凌云志洗漱完毕,缓步上楼,打算趁着清晨无人,悄悄将收纳箱转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