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海的咖啡馆藏在盘山公路旁,门面朴素,被一丛丛深蓝绣球半掩着。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,一阵阵穿过敞开的木窗,掀动桌角浅米色的桌布。
午后客人寥寥,大半位置都空着。周菀垂着眼,安静擦拭玻璃杯。她黑发松松披至肩胛,一身简单的浅灰针织长裙,身形单薄,瓷白的脸没什么血色,一双茶色的下垂眼蒙着淡淡的、怯生生的水汽,看着安静又易碎。
门被推开,带进来一阵外面的风沙。
男人走了进来。
一身色彩张扬的墨蓝西装,布料沾了不少沙土,看得出刚刚经过一场剧烈的户外活动。左耳一枚小小的银钉,在窗边天光下泛着冷亮的光。他周身气场凛冽,是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,生人勿近,眉眼间漫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桀骜。
是卓彧。
他避开了随行的王英标,独自过来。方才高空气流突变,跳伞落地时预判失误,脚踝狠狠扭了一下,隐隐作痛,连带小腿外侧蹭破一块薄皮。
他没有四处打量店内,径直挑了靠窗最偏僻的卡座坐下,后背靠着椅背,微微蹙着眉,垂手揉了揉扭伤的脚踝。
周菀听见动静,抬眼望过来。
她没有好奇地盯着他看,也没有刻意上前讨好攀附,只是放下手里的抹布,端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,轻轻走过去,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。
她的声音很轻,温软,淡淡的,听不出起伏:
“先生,要不要简单处理一下擦伤?我这里有碘伏和纱布。”
卓彧抬眼看向她。
少女的眉眼柔和浅淡,没有尖锐的棱角,眼底干干净净,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也没有敌意。
在中环混久了,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目的。
有的人看见棱锐金融主席的身份,眼里是迫不及待的攀附与求财;有的人譬如周辛勇,目光里永远裹着审视、审判,认定他游走规则边缘,满身罪孽。
可这个女孩子,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眼里看见的,仅仅只是一个受伤、疲惫的陌生人。
卓彧微微顿了顿,低声应了一句:“好。”
周菀轻轻点头,转身去吧台拿来小小的医药盒。她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,动作轻缓,指尖很小心,避开他红肿的脚踝,只细细替他清理小腿上那一处破皮。她的动作很稳,力道很轻,生怕弄疼他。
全程她不多说话,不问他是谁,不问他从哪里来,不问他为什么一身风尘,为什么独自待在这里。
卓彧就静静看着她。
看她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安静,温顺,不带一丝索取。
心底那个藏了许多年的幻想,忽然清晰地浮上来。
他一直想要这样一处归处,不必博弈,不必对峙,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背叛与算计,只有一份纯粹、不染资本污泥的温柔,安安静静等着他。
包扎完毕,周菀收好纱布,轻声道:“好了,尽量少走动。”
“多谢。”卓彧的声音低沉。
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起身准备退回吧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卓彧开口叫住她。
周菀脚步微顿,回过头,茶色的眼睛望他,语声轻柔:“周菀。”
周菀。
卓彧默念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落在她单薄安静的身影上,可心里想的却是,她和辛丽会不会有些关系……
“周菀,我之后,会常来。”
周菀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,浅浅弯了弯唇角,笑意很淡,落在表面:“好,欢迎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吧台,重新拿起抹布,继续擦拭杯子,仿佛方才短暂的交集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卓彧独自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翻涌的海面。
海浪一层层涌向礁石,风声安静。
他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,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难得的温柔。
他不知道,吧台之后,垂着眼的周菀,眼底那层水汽已经悄悄褪去。
她方才所有的怯意、柔和、恰到好处的善意,全都是演出来的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,这个男人绝非普通人,一身昂贵西装,气质杀伐,藏着巨大的力量。
而且,这个人就是她的目标——卓彧。
当初,如果不是他没有及时接到姐姐的电话,姐姐也不会死……
现在的她,只是演好了他想要看见的模样。
故事,从这一杯温水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