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几日，临海咖啡馆里总能看见卓彧的身影。
他大多挑午后过来，依旧避开王英标，独自驱车盘山而上。有时还是一身沾着风沙的西装，有时换了松弛的针织衫与休闲西裤，耳上那枚银钉永远显眼。他不一定点饮品，常常就靠窗坐着，安安静静，目光越过桌面，落向吧台后的周菀。
店里客人依旧稀疏，海风日复一日穿过木窗，掀动浅米色桌布。
周菀面上永远是那副怯怯的温顺的模样。
卓彧来了，她便轻声一句：“先生，您来了。”
递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，不多寒暄，不多追问，做完便退回原处，继续擦拭杯盏、整理货架，不刻意凑上去搭话，也不刻意躲开。
卓彧很享受这份分寸。
中环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攫取些什么：股权、项目消息、合作机会，或是等着抓住他的把柄，像周辛勇那样，时时刻刻准备将他推到审判席上。所有人靠近他，都带着沉甸甸的目的。
只有周菀不一样。至少看上去是这样。
他偶尔会主动开口和她说几句话，话都很淡。
问她海边的风浪是不是常年这么大，问她平时下班之后往哪里走，问她这家店老板好不好相处。
周菀回答得轻轻浅浅，话不多，眼眸垂着，一副没什么主见、很好安置的样子。
“风浪不定，起风的时候，浪会很大。”
“下班沿着公路走一小段，有公交。”
“老板人很好，很少为难我。”
她从不会反问他，不会好奇他的来历、他的工作、他为什么总独自跑到这个偏僻地方。
卓彧不提，她便不问。
卓彧看着她单薄安静的样子，心底那团执念越来越清晰。
他想要这样一个归处。一个不需要博弈、不需要提防、永远温柔等他的地方，一个只属于他的、干净的小东西。
这天傍晚，天色将暮，晚霞把海面染成橘红。
店里快要打烊，客人早就走光了。周菀正在收杯子，门外忽然冲过来几个人，嗓门尖利，直直拦在咖啡馆门口。
是她精心安排的“家人”。
“周菀！别躲！把钱拿出来！”为首的女人叉着腰，目光蛮横，“我们养你这么大，现在该你回报家里了！”
周菀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脊背绷直。她站在柜台内侧，身形单薄，看着无措又害怕，却不肯往前半步，低声拒绝：“我没有钱。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没钱？你天天在这里上班，怎么可能没钱！”几个人往前挤，就要往店里闯。
周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慌乱，一副孤立无援、快要被逼到绝境的模样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低沉冷漫的男声响起。
“别吵。”
卓彧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，走到了店门口。
他还没有开口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，一身凛冽气场铺开，方才闲散温柔尽数敛去，随着而来的是一股强大的压迫感。
那几个人动作一顿，下意识停下叫嚷。
卓彧没有多余废话，淡淡看向领头的女人：“不要再过来骚扰她。往后，不要再来找她。”
他没有放狠话，可语气里的分量很重，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。
“周菀的家人”被他的气势慑住，犹犹豫豫，还想争辩几句。
卓彧抬了抬眼，目光冷下去：“听不懂？”
几句话的功夫，那几个人面色发白，互相看了看，不甘心地骂了两句，终究不敢再纠缠，悻悻沿着盘山公路走远了。
喧闹散去，海边重新只剩下风声浪声。
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周菀站在原地，垂着眼睛，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，肩膀微微发颤，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来。
卓彧转身看向她，语气放柔和：“没事了。”
周菀慢慢抬起头，眼底蒙着水汽，怯生生望着他，“先生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他们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。”卓彧缓步走到吧台前，目光落在她苍白单薄的脸上，“你还要继续困在这里打工，受这些人的纠缠吗？”
周菀抿着唇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神色茫然又无助。
卓彧看着她，缓缓开口，就是他斟酌许久的提议：
“我有一处临海的房子，很安静，没有人打扰。你可以住过去。衣食起居，所有东西我都会备好。
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就好，不用谋生奔波，不必应付这些纷争，不用见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她的眼睛，把那条边界说清楚：
“只有一件事，不要去探寻我生意里的弯弯绕绕……”
周菀安静地望着他。
表面上，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安稳砸中，满心忐忑，又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向往。
可心底，却冷静地评估后续该怎么做……
她沉默片刻，睫毛轻轻颤动，轻轻点了下头，声音很轻：
“……好。”
卓彧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，是如愿以偿的温柔。
“我让人安排。那栋海边别墅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。”
周菀微微垂首，温顺地应：“好，先生。”
晚霞沉进海里，天色慢慢暗下去。
周菀跟着他走出小小的咖啡馆，咸湿海风拂过她的发丝。
她侧过头，看向身侧这个桀骜强大的男人，眼底那层柔弱的水汽依旧维持得恰到好处。
只是无人知晓，她心里清楚：从她答应这一刻起，她的演出，正式搬进了那座临海的囚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