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之后，医院的vip病房。


    纯白的天花板，暖柔的无菌灯光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

    病床上，女孩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。


    良久，那双蒙着温顺水汽的茶色眼眸，缓缓睁开。


    视线起初朦胧涣散，几秒后，慢慢聚焦。


    刺骨的深海寒意早已褪去，浑身只剩虚弱的酸软，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，是汹涌翻涌的黑水，是卓彧失控惨白的脸，是方明瑜冰冷审视的目光。


    周菀静静躺着，眼底温顺无辜的水汽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醒、淡漠、冷静的通透。


    坠海是她的赌。


    赌卓彧的底线，赌他的偏爱重量，赌这场棋局里，她唯一的破局之机。


    她赌赢了。


    卓彧为她，没了理智，不顾生死。


    却没赌到最意外的变数——她的哥哥周辛勇。


    她缓缓合上眼，调整好呼吸，敛去眼底所有算计与清明，重新覆上那层柔弱温顺的伪装。


    几秒后，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
    一道清正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，周身带着警局历练出的凛然正气，眉眼冷厉肃穆，周身气场紧绷沉郁，压得整个病房气氛骤降。


    是周辛勇。


    这一天来，他守在病房外，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，心底堆叠了无数疑惑、震怒、后怕与不解。


    他查遍所有信息，越查，越心惊。


    本该在国外读完最后一学年、顺利深造毕业的妹妹，悄无声息的隐匿行踪回港。


    住在权贵私人海域的独栋别墅，牵扯着中环最风云、最阴鸷狠戾的资本大佬卓彧。


    最后，离奇坠海，险些殒命。


    层层疑点，密密麻麻，压得他心口发沉。


    周辛勇缓步走到病床边，垂眸看着刚刚苏醒、面色苍白单薄的女孩。


    眼前的人，是他从小失散、近些年失而复得、疼宠入骨的小妹。


    眉眼依旧温顺干净，看着柔弱无害，和记忆里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别无二致。


    可只有他知道，这两年的她，陌生得可怕。


    周菀适时抬眼，茶色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怯意，声音虚弱沙哑，轻轻唤了一声：“哥。”


    这软糯的称呼，并未软化周辛勇半分冷硬的神色。


    他没有温柔问询病情，没有半分宠溺安抚，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她，语气沉冷克制，字字精准，带着警方独有的审问穿透力：
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会在香港？”


    周菀睫羽轻颤，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虚弱茫然，轻声应答：


    “我提前修完了所有学分，大四课程全部结业，已经顺利毕业了。”


    周辛勇眸光微沉，没有被她的话语带过，追问紧随而至，步步紧逼：


    “提前毕业？”


    “那你回港为什么不回家？不联系我？整整一年，杳无音信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一天前的坠海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
    病房瞬间安静下来，气氛紧绷到极致。


    周菀垂着眼睫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、疲惫与无措。


    “我毕业之后，想在香港独自待一段时间，好好沉淀一下。”


    “不想太早回家，不想被安排后路，也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

    “坠海是意外……海边风太大，路面湿滑，我不小心失足摔下去的。”


    可这番说辞，安抚不了分毫周辛勇的疑虑。


    他守了一天，却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。


    那片海域是卓彧的私人属地，那栋别墅是卓彧的私产，整座庭院常年封闭，外人不得踏入半分。
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故作单纯的妹妹，喉间发紧，语气愈发冷沉，直击最核心的隐秘：


    “意外？”


    “菀菀，别骗我。”


    “我查到了，那栋海边别墅，属于卓彧。”


    “你住在他的私人别墅里，整整一年。”


    空气骤然凝滞。


    周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，心绪分毫未乱，面上依旧温顺苍白，没有惊慌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否认。


    沉默。


    极致安静的沉默，成了最无声的答案。


    不承认，不否认。


    默认了所有关联。


    这副沉默隐忍、任由揣测的模样，彻底点燃了周辛勇压了一日的怒火与惶恐。


    他是警察，看透世间阴暗博弈、人心险恶。


    卓彧是什么人？


    是游走黑白边缘、杀伐冷血、不择手段、背负无数争议的资本巨鳄。


    是他常年调查、时刻警惕、从无好感的高危人物。


    他最疼爱的妹妹，纯净乖巧、满腹学识、本该前途坦荡的小姑娘，竟然隐姓埋名，藏在卓彧的身边，做了他见不得光的人。


    周辛勇眼底怒意翻涌，声音骤然沉厉，带着压抑极致的痛怒：


    “你告诉我，你和卓彧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！”


    周菀终于抬眼，茶色眼眸静静望着暴怒的兄长，眼底没有怯意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。


    她依旧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她的沉默，就是最锋利的挑衅，最直白的印证。


    “周菀！”周辛勇胸腔剧烈起伏，又气又痛，嗓音紧绷发哑，“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！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，把自己困在了什么样的泥潭里？！”


    “你寒窗苦读十几年，学成归来，不是让你困在别人的牢笼里，依附一个满身黑暗、不择手段的资本赌徒！”


    “你前途坦荡，家世清白，你本该站在光明里，为什么偏偏要往最黑的地方钻？！”


    一个怒其不争，痛其深陷，满心惶恐。


    一个沉默隐忍，心思深沉，步步为营。


    周菀终于轻轻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：“哥，我的路，我自己选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自己选的？”周辛勇看着她陌生冰冷的模样，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，又疼又慌，“你选的就是隐匿行踪、困在私人别墅、身陷险境、差点葬身大海？！”
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昏迷不醒的时候，我有多怕？我多怕我找回来的妹妹，就这么没了？！”


    常年清正克制、极少情绪外露的周辛勇，此刻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后怕与疲惫。


    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妹妹，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妹妹。


    如果再失去一个妹妹，他根本承受不起。


    怒火渐渐褪去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惶恐。


    他定定看着面色苍白、沉默倔强的周菀，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，声音沙哑低沉，褪去所有厉色，只剩无尽的无奈与疼惜：


    “菀菀，我不想……再失去另一个妹妹了。”


    周辛勇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眼底藏满失望、担忧与不忍。


    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

    留下最后一句话，他转身，步履沉重地走出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