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，上午九点，市税务局，三楼会议室。
顾寒到的时候，苏曼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。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夹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。
来了。苏曼说，
顾寒坐下，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。长桌，白墙，两盏日光灯，空调嗡嗡响。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，一瓶放在他面前，一瓶放在苏曼面前——对面那侧，一瓶都没摆。
几点开始？
九点整。苏曼说，还有两分钟。
顾寒低头看表。
九点零一分，门开了。
进来三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上次那个科长，四十来岁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抱着个本子。他进来的时候，冲苏曼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
后面两个人，顾寒没见过。
第一个，五十来岁，穿一件灰色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脸很方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进来的时候没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到对面坐下，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，动作很轻，很稳。
第二个，三十出头，穿一件白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。他进来的时候扫了顾寒一眼——就一眼，然后坐下，翻开一个笔记本。
科长清了清嗓子：
顾总，苏女士，这位是省里来的郑主任，这位是…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这位是李同志，协助郑主任做调研。
郑主任没说话。李同志也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曼先开口：郑主任，李同志，二位辛苦。我们这边材料都准备好了。
她说着，把面前的文件夹往前推了推：
这是我们归墟文物自成立以来的全部经营材料——营业执照、拍卖行成交记录、海关备案、完税凭证、银行流水，一共四十七页，每一页都有原件备查。
科长伸手要接，郑主任微微抬了一下手，科长就缩回去了。
郑主任自己拿起最上面一个文件夹，翻开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得很慢。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，和空调的嗡嗡声。
顾寒坐在苏曼旁边，看着郑主任翻文件的手。
那双手很稳。翻页的时候，拇指先在页角轻轻一捻，再翻过去——一看就是看惯了文件的人。
顾总。郑主任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很平，你公司叫归墟文物归墟这两个字，有什么讲究？
顾寒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不动声色：
没什么讲究。他说，随便起的。
归墟郑主任说，是古书里传说中海水汇聚的地方。这个典故，用在一家文物公司头上，挺有意思。
郑主任读书多。
读书不多。郑主任说，碰巧见过。他合上文件夹，你们这批文物，走的是香港通道？
苏曼接话，2024年起，通过香港拍卖行回流，走正规报关，全部完税。
香港拍卖行…郑主任念了一遍这几个字，哪几家？
嘉德、保利、苏富比——按批次不同，走的渠道也不同。苏曼答得滴水不漏，每一批都有拍卖行的成交确认书和提货单，都在材料里。
郑主任又翻开文件夹，找到那一页，看了看。
他应了一声，又看下一页。
顾寒坐在那儿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想起苏曼昨晚那条消息：别带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他今早出门前，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——手机、钱包、钥匙、一块手帕。没有一样是大明的。
他连那块青桐叶都没带。
顾总。李同志忽然开口了。他这是进来以后第一次说话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吓着谁，你们公司的物流业务，跟文物业务，是同一套账吗？
不是。顾寒说，物流是物流，文物是文物，两本账，分开走。
为什么分开走？
干净。顾寒说，一码归一码，查起来清楚。
李同志低头，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。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
顾寒看着对面那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，忽然觉得，这间会议室比他想象的大。日光灯很亮，亮得他眼眶有点发酸——昨晚他看材料看到凌晨三点，四十七页，每一页都过了三遍。
苏女士。郑主任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，材料我们收下了。今天先到这儿。
苏曼愣了一下，很快接话：好的。郑主任，李同志，有什么需要补充的，随时联系我们。
郑主任站起来，拿起公文包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顾寒一眼：
顾总，你今年多大？
二十四。
二十四…郑主任念了一遍，二十四岁，三亿八的盘子，一栋楼。后生可畏。
他说完，走了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。
苏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：吓死我了。
顾寒坐着没动，看着对面那两瓶矿泉水：
还没完。
什么？
他收材料收得太痛快了。顾寒说，痛快得像他本来就没打算今天问完。
苏曼的脸色变了：你的意思是…
下周三，还会有一场。顾寒站起来，这场是摸底，下一场，才是真问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看着桌上那摞文件夹：
苏曼，你说得对。明天的材料不是重点——重点是，他们到底想查什么。
那咱们怎么办？
顾寒说，等他们亮底牌。
他走出税务局大楼，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，然后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胸口。
门纹的位置，安安静静的，没烫。
他刚才在会议室里，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真的。
不欺。他低声说，门不欺人，人也不欺门。
他走下台阶，往停车场走。
路过街对面的时候，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，停在路边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看不清里面的人，但那条缝里，有一点红光——像是有人在里面抽烟。
顾寒没有停，走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