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周三,上午九点,还是那间会议室。
还是那三个人。
还是那两瓶矿泉水——不过这次,对面摆了三瓶。
顾寒坐下的时候,看了一眼对面那三瓶水,心里数了一下:科长、郑主任、李同志。三个人,三瓶水,说明这次他们打算坐很久。
顾总,苏女士,科长先开口,上次的材料,郑主任看完了。有几处,想当面再核实一下。
您请。苏曼说。
郑主任没说话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——不是顾寒他们交上去的那份,是新的。
顾总,他翻开第一页,你们去年九月,在嘉德香港拍了一件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瓶,成交价…他看了一眼纸面,八百六十万。这笔钱,从拍卖行打到你公司账户,对吧。
当天到账?
当天。
郑主任翻下一页,这笔钱到账后第三天,你公司支付了一笔…他顿了顿,一千二百万,给一家叫长河实业的公司。用途写着设备采购
顾寒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长河实业。
他父亲的公司。已经注销八年的公司。
郑主任,苏曼开口,这笔款项是——
让顾总说。郑主任打断她,看着顾寒,顾总,这笔钱,是买的什么设备?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日光灯嗡嗡响。空调嗡嗡响。顾寒觉得自己的心跳,也跟着嗡嗡响。
他花了三秒钟,把这件事想了一遍:
那笔钱,不是他花的。但账上确实有这笔支出——是他父亲当年欠下的账,他以设备采购的名义平掉的。
问题是:这笔账,是怎么平掉的?
他做账的时候,把长河实业写成了一个设备供应商,开了发票,走了流程。这笔账在归墟文物的账上,躺了快一年,从来没人问过。
现在,有人问起来了。
郑主任,顾寒开口,声音很稳,那笔钱,是买菌种的。
菌种?
顾寒说,我名下还有一个生物制药项目,正在筹备期。菌种采购走的海外渠道,付款方挂的是合作方的关联公司。长河实业,就是那家关联公司。
郑主任看着纸面,又看看顾寒:
长河实业,注销八年了。
公司注销了,账上的应收应付还在走。顾寒说,这是财务上常见的处理方式。郑主任要是需要,我可以把完整的采购合同和验收单补过来。
郑主任没说话,低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顾寒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。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走钢丝——长河实业是关联公司这句话,是他今晚回去要立刻补上的环节。苏曼说过,她做账的原则是每一笔都经得起查经得起查的前提,是每一笔都有人认。
他现在,认了这笔账。
顾总,李同志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你刚才说,菌种采购走的海外渠道。这个海外渠道,跟你的文物回流渠道,是同一个吗?
不是。顾寒说,文物是文物,菌种是菌种,两条线。
菌种这条线,有备案吗?
顾寒说,海外生物制药合作项目,立项文件、合作协议、进口许可,都有。下周可以一并送过来。
李同志点头,又记了一笔。
郑主任合上文件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顾总,你刚才说的这些——长河实业的账,菌种的采购,海外合作项目。这些材料,什么时候能送过来?
五天。顾寒说,五天之内,全部送齐。
郑主任说,那我们五天之后,还在这儿见。
他站起来,又停住,补了一句:
顾总,我多问一句——你们公司,为什么叫?
顾寒看着他,说:
我爹以前跟我说过,归墟,是水落下去的地方。落下去的东西,还能捞回来。
郑主任看了他三秒,点点头,走了。
会议室门关上。
苏曼长长呼出一口气:你刚才说的长河实业…
回去补。顾寒说,今晚就补。
顾寒,苏曼压低声音,这笔账,我以前没听你提过。长河实业,到底是谁?
顾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爸的公司。他说。
苏曼愣住了。
八年前,他卷款跑路,公司注销。顾寒说,但他走之前,在公司账上留了一笔亏空——一千二百万。债主拿着借条找到我头上,我用归墟文物的账,把它平了。
你平了,你拿什么平的?
我自己的钱。顾寒说,拍卖挣的,一笔一笔,填进去的。
那你刚才说设备采购菌种
是假的。顾寒说,但五年之内,我会让这笔账,变成真的。
苏曼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说:
顾寒,你这个人我真看不透。
不用看透。顾寒说,你只要知道——我说的话,每一句,最后都会是真的。
他站起来,收拾桌上的材料。
走出税务局大楼的时候,他站在台阶上,又看了一眼左胸口。
门纹,还是没烫。
他说长河实业是菌种采购方的时候,门纹没烫——因为他确实在筹备生物制药,也确实打算把这笔账坐实。
门不欺人。
他说了一句部分真话,门认了。
部分真话,顾寒低声说,够用了。
他走下台阶,掏出手机,给老周发了条消息:
周叔,晚上仓库等我。有批设备,要过一下账。
老周回得很快:啥设备?
顾寒回:会有的设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