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一,顾寒进宫。
他只带了两样东西:一张粮路图,一份条陈。条陈只有一页纸,字不多。
奉天殿上,他把粮路图铺在丹墀中央,跪着,指着那条线上的二十九个墨点。
陛下,江南征粮一石,到北边军前剩三斗一升。臣算过,路上一共二十九道手。
二十九道,朕听户部说过了。
臣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顾寒说,这二十九道手里,有十九道是朝廷自己设的。撤不得——撤一处,那处的人就成了流民;撤十处,是几千户断了活路。
老朱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。
那你说这话做什么?
臣不说撤。顾寒说,臣说——在这条线旁边,另开一条。
满殿静了。
商人运粮。顾寒一字一字说,商人自己备粮、自己备车、自己押运,跟着大军走。大军打到哪,粮就到哪。粮到了,军队按市价付钱,一手交银一手交货。
他顿了顿。
朝廷不出一粒米,不出一辆车,不出一个民夫。出的只有一样——一道准许商人走到军前的公文。
殿上的一声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都察院御史。
荒谬!他出列跪奏,商人逐利,古今皆然。让他们跟着大军走,军机何处不泄?商贾往来,与敌通商,谁来保证!
这话说得极重。顾寒跪在丹墀下,头都不抬。
臣有三条规矩。他说。
头一条,商队不许过最前面那道哨线。军队扎营,商队扎在营外五里,位置由将帅定。商队见不到布防图,见不到兵力册,见不到中军大帐——他们能见的,只有一口锅。
第二条,商队只做一桩买卖:粮、盐、药、冬衣、草料。这五样之外的东西,一律不许带。每车货出江南之前,在应天报货单;到边关,由监军按单验货。单上没有的,一律没收,商人除名。
第三条,也是要紧的一条——顾寒抬起头,商队不许跟北元做生意。不是不许,是做不到。
怎么说?
因为军前五样东西的价,是朝廷定的价,比市价高两成。顾寒说,北元出的价钱再高,也不过高五成。可一旦被查出来跟北元有一文钱的往来——不是罚,是抄家,是流放三千里,是三代不许经商。
商人会算这笔账。
殿上没人说话了。
过了半晌,兵部一位老侍郎出列,问了一句:
顾先生,老夫只问一件——商人送的粮,若是毒的、坏的、掺了东西的,谁来担这个责?
商人担。顾寒答,粮到营,先验后收。验出问题,整车退回,商人自己拉回去,一文钱拿不到。验过之后出了问题,是监军的责,不是商人的责。
若是监军被买通了呢?
那就要多一道手。顾寒说,每一车粮入营,须经三人之手:监军验、军医尝、伙夫煮。三处都过,才入仓。这三个人,互相不统属,谁也买不通谁。
老侍郎退了回去。
老朱从御案后头站起来,走到殿前,低头看那张粮路图。
看了很久。
顾寒。
臣在。
你图上这条粗线,一条墨点都没有。老朱说,朕问你——若是商人走到半路,被北元人劫了呢?
货没了,商人自己赔。顾寒答,朝廷不赔一文。
若是商人不肯去呢?
那就不去。顾寒说,臣不勉强任何一个商人。臣只求陛下一道公文——准他们去。去的,自负盈亏;不去的,不罚一文。
老朱又看了他一眼。
你这一手,挣多少?
回陛下,臣一文不挣。
胡说。老朱哼了一声,你顾记的船、顾记的车、顾记的粮,哪一样不在这条线上?
正是。顾寒伏下去,所以臣请陛下再加一条——第四条规矩:顾记的商队,价不得高于别家,货不得优于别家,排队不得先于别家。这一条,臣自己请。
殿上死寂。
半晌,老朱忽然笑了。
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,把那张粮路图招手要了上来,摊在案上,看了又看。
顾寒。
臣在。
朕不批你这道条陈。
顾寒伏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朕给你三句话。老朱说,头一句,此事朝堂不能议——议三日,议出三十条罪名,议不出一粒米。
第二句,你自个儿去北边。徐达在那儿,你去跟他说。他点头,朕就准;他不点头,你回来,朕不罚你。
第三句——
老朱顿了顿。
三个月。朕只给你三个月试行。三个月后,北线的粮价要是没落下来,朕就下旨加征。到时候你别拦我。
顾寒重重叩了个头。
臣,领旨。
他退出殿门的时候,背后传来了老朱最后一句话,声音不高,满殿都听见了:
顾寒。
臣在。
你要是敢让朕的兵,吃了商人的米闹肚子——朕扒你的皮。
顾寒在门槛上停了半步,回过头。
陛下放心。他说,臣的规矩里,还有一样没说。
哪一样?
粮里掺沙的,顾寒一字一字说,臣先扒他的皮。
散朝之后,顾寒在宫门外遇上了李善长的长子李祺。
李祺是来替父亲递话的,话说得很客气:家父让晚生带一句——商人随军,古无此例。先生此举,是为国分忧,可也是把自己放在了火上。家父问先生,若有人拿二字做文章,先生预备如何自处?
顾寒想了想,答:请转告令尊——我预备把账做干净。
只此而已?
只此而已。顾寒说,因为这两字若要落到我头上,靠的不是我怎么自处,是他们手里有没有实证。
李祺走了。
顾寒站在宫门外,看着那顶远去的轿子,心里清楚:这句话,李善长会一字不漏地听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