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江城,酒店的小会议室。
苏曼来的时候,抱着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,往桌上一放,厚厚一叠。
顾寒坐下来。
我昨晚没睡。苏曼说,我把你说的那两个字,翻来覆去算了一夜。
算出什么了?
算出你是个骗子。苏曼说,或者算出你疯了。
她抽出第一张纸,推过来。
这个库,三万四千平。低温区有效库容三万吨。
全国种子的低温储运需求,一年撑死二十万吨。苏曼说,你一个库,吃掉百分之十五。
顾寒没说话。
苏曼抽第二张。
第二,种子冷链是窄赛道。冷链的运费,医药一吨是种子的四十倍。你要赚钱,为什么不做药?
不做药。
为什么?
药要批。顾寒说,种子不要。
苏曼盯着他。
第三张。
第三,也是我最想不通的——你要偏,要大,要能封闭管理。
种子生意不需要这些。苏曼说,种子生意要的是靠近市场、靠近铁路、靠近加工企业。你这个库,离最近的高速口四十公里。
顾寒看着那三张纸。
苏曼。
你说。
你说的都对。顾寒说,可你算的是。我要的不是运。
苏曼皱起眉:那是什么?
是存。
存多久?
越久越好。
苏曼愣了一下,笑了:顾寒,种子不是酒,不是越陈越香。种子的活力是有年限的。你存得越久,出苗率越低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你还——
我要的是稳。顾寒说,温度一天差两度,一年的东西就废了。我要一个地方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温度只差一度。
苏曼抬起头。
你要存什么种子,需要这个精度?
能吃的。
能吃的。
能救人的。顾寒说。
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苏曼把笔放下。
她说,那我换个问法。
你问。
这个库里,进什么,出什么,是不是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?
顾寒看了她一眼。
苏曼靠回椅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顾寒。
你这是做种子生意,她说,还是做种子库?
顾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在下雨,江城的冬天,雨下得绵。
有区别么?
区别大了。苏曼说,生意是要卖的。库,是不卖的。
她说到这儿,忽然停住了。
她原本想说的是那它不是生意,它是个仓库。可她看着顾寒那张脸,说出口的,却是另外一句:
它不卖——那它是个备荒的库。
顾寒没说话。
苏曼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她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撒谎。撒谎的人有个共同点:眼神会躲,话会多,细节会越说越密。
顾寒不躲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句一句地说,每句话都短,短得像钉子。
钉子钉进去,是实的。
可这些钉子钉出来的东西,她拼不出来。
苏曼把资料一张一张收起来。
行什么?
我不按生意给你做。她说,库给你做。
顾寒点点头:谢谢。
别谢我。苏曼站起来,我做了三年你的账,从没出过一件过不去的事。你要是栽了,我也跑不掉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。
你说。
这个库,只进不出,一年光运维就是一千两百万。苏曼说,你把它当成备荒的库,那它就得一直烧钱。你挣钱的买卖,撑不撑得住它烧?
顾寒想了想。
撑得住。
凭什么?
凭我还有别的买卖。
苏曼笑了笑,那笑很短。
行。那我信你一回。
她拉开门,走出去两步,又停住。
还有一件事。
顾寒抬起头。
我昨晚查了一夜。苏曼说,你说种子。可你要的是能吃的、能救人的、一亩地能打几千斤的东西——那不就是土豆么。
顾寒没动。
土豆繁殖不用种子。苏曼说,用块茎。块茎不能长期低温储存——低温下淀粉会转化成糖,薯块发甜,炸出来是苦的,种下去也不发芽。
她转过身。
所以你说的,不是种子。
或者,她说,是不是这边说的那种种子,你自己都说不清。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
苏曼。
你说。
你是不是觉得,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运什么?
苏曼说,我觉得你知道你要干什么,但你不知道你要怎么干。这两件事,中间差着一整个行业。
顾寒看着她。
我知道。
那你说。
顾寒沉默了很久。
我不能说。
苏曼走了。
顾寒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停了,天黑下来。
他拿出手机,搜了一个词:种薯,低温,储存,年限。
答案是两到三年。
他关掉,又搜了另外一个:土豆,亩产。
屏幕上跳出数字:两千斤到三千斤,好的能到五千斤。
顾寒盯着那个数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江城的夜色。
六百年前,江北的一亩地,好年景打一石半。一石一百二十斤。
一石半,一百八十斤。
他把手伸到眼前,张开五指。
五千斤,和一百八十斤。
中间隔着二十七倍。
二十七倍的意思,是同一块地上,多活二十七倍的人。
顾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黑着的屏幕里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