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长免官的消息,是半个月后传开的。
免得不动声色。没有枷号,没有抄家,只是二字,轻飘飘落在邸报上。可朝中人看得懂——韩国公府自此退出了北线的牌桌。
接替他位置的,是胡惟庸。
胡惟庸上台那天,办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请顾寒喝酒。
地点在应天城里一家不起眼的酒楼,二楼雅间,窗户对着秦淮河。胡惟庸来得早,一壶黄酒温着,四碟小菜摆好,见顾寒上楼,笑眯眯地起身相迎。
顾兄。他拱手,咱早想请你喝一杯了。
顾寒落座,打量他。
胡惟庸四十出头,面白,眼细,笑起来眼角堆着两道纹,看着和气,可那和气底下,像藏着把没开刃的刀。
胡大人抬举。顾寒说。
什么大人不大人。胡惟庸给他斟酒,坐。咱跟你不一样,咱不讲那些虚的。
他举杯。
这杯,贺顾兄北线安稳。
顾寒举杯,碰了一下,没喝。
胡惟庸自己干了。
顾兄,他放下杯子,咱听说,李善长参你私通北元,查了三个月,查无实据。
有这事。
可笑不可笑?胡惟庸笑了,韩国公府自己的人在废堡弄花样,倒来参你。这案子,咱看了卷宗,从头到尾,就是你顾兄干净。
顾寒不接这话。
胡大人今日请我,他说,不止为贺酒吧。
胡惟庸又笑了。
痛快。他说,咱就喜欢顾兄这样痛快的人。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李善长倒了,北线的规矩,得立新的。他说,咱寻思着,顾兄的商队,得有个名分。
什么名分?
朝廷的北线承运。胡惟庸说,挂了牌,往后你的车过哨线,名正言顺。谁再想参你,得先过咱这关。
顾寒看着他。
这话说得好听。可过咱这关四个字,听着像是要收过路钱。
胡大人好意,顾某心领。顾寒说,只是这承运的名分,得朝廷定,不是——
朝廷就是咱。胡惟庸笑眯眯地截断他,如今北线的事,咱说了算。
顾寒端起杯子,这回喝了一口。
酒是温的,入口却凉。
胡大人,他说,顾某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的规矩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您给我名分,要我交什么?
胡惟庸的笑,深了一层。
顾兄真是明白人。他说,名分不是白给的。咱也不要你的车,不要你的粮。咱只要——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你北线营利的两成。年年交。交了,咱保你一路畅通。
顾寒眼皮都没抬。
两成。北线一年营利他心里有数,两成就是几十万两。胡惟庸一张嘴,就要走他两成的血。
胡大人,他说,这酒,我请。
他招了招手,店家过来。
记我账上。
胡惟庸笑得更深了。
顾寒没接茬,只把袖子理了理,像是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。
胡惟庸盯着他的手,那双手稳,不像做生意的,倒像拿惯了秤杆的。他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个人——是真的不怕,还是真的傻。
顾兄,他换了个笑,咱再问一句。你那北线,一年营利多少,你心里有数。两成,比起你赚的,九牛一毛。
九牛一毛也是毛。顾寒说,生意人,一分一厘都得算。
胡惟庸哈哈一笑,那笑却没到眼底。
顾兄这是拒了?
顾某小本经营,顾寒说,两成的份子,交不起。
交得起。胡惟庸说,你交不起的,是没这名分的日子。
顾寒站起来。
胡大人,他说,酒我记下了。名分的事,容我想想。
他拱了拱手,下楼。
胡惟庸没留。
他坐在雅间里,看着顾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有意思。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端起顾寒那杯没喝完的酒,一饮而尽。
敬你。他对着空了的座位说,咱跟你不一样,咱讲道理。可道理——
他笑了笑,没说下去。
当夜,顾寒回了现代。
苏曼在农场等他,手里拿着刚到的脱毒苗检测报告。
内蒙那批原原种,纯度九成八。她说,能用。
顾寒点点头,在棚里站了一会儿。
今天,他说,大明那边,李善长免官了。胡惟庸请我喝酒。
苏曼抬头。
胡惟庸?
嗯。要我北线营利的两成。
苏曼想了想。
你给吗?
顾寒说,两成是明价。可胡惟庸这种人,明价之后,还有暗价。
他看着棚里的黄瓜苗。
他不是李善长。顾寒说,李善长是怕。胡惟庸——
他顿了顿。
胡惟庸是馋。
苏曼没说话。她把检测报告叠好,放进文件夹。
那你打算?
先拖。顾寒说,拖到——
他没说拖到什么。
可苏曼听懂了。他拖的,是时间。是那五百亩棚里苗长大的时间,是内蒙种薯扩繁的时间,是种子能运过门的那天。
苏曼说,我陪你拖。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不过顾寒,你拖得起,墙外头的人拖不起。
顾寒没说话,只是把棚膜拢了拢,挡住那道缝。
风从棚膜的缝隙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
顾寒忽然觉得,这一头的热,那一头的冷,好像没那么分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