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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老朱来盯

    大明这边,老朱真来了。


    不是微服,是正经的仪仗,锦衣卫前头开道,京兆尹在后头跟着跑,把个京郊试验田围得跟赶集似的。老朱披着件旧氅衣,里头还是那身常服,手里攥着个烤红薯,边走边剥,热气腾腾。


    顾寒和刘基迎上去。王老汉早躲地头跪着了,老朱摆手:起来起来,朕又不是来收租的。


    他蹲到那二十亩地边,先扒拉两下土,又凑近闻了闻,跟顾寒一个动作。


    这地,老朱说,


    顾寒答。


    你打算怎么弄?


    先松。深翻两遍,掺厩肥。洋芋不挑地,可也怕板。根扎不下去,薯长不大。


    老朱啃了口红薯,含含糊糊道:朕小时候,在皇觉寺当和尚,也种过地。那时候哪有厩肥,捡些枯叶烂草沤一冬,凑合。他说这话时,眼神飘得远,像是看见了四五十年前那个披着破袈裟、在庙产地里刨食的小和尚。那一刻,他不是皇帝,是个认得土性的老农。


    顾寒忽然觉得,老朱逼他种洋芋,不全是为了社稷。这皇帝自己饿过,知道饿的滋味,所以谁要让他治下的百姓再饿,他跟谁急。


    刘基在旁轻声接:皇上常跟老臣说,得天下易,安天下难。安天下,先安肚皮。


    老朱瞪他:你少拿这话挤兑朕。朕安了六年,北边还在饿。


    顾寒插话:北边饿,不是地里不长,是粮过不了墙。墙外头的人,比墙里头的人急。


    老朱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,只把最后一点红薯塞进嘴里,含混道:你种你的。墙的事,朕自有计较。


    他说的是实话。这皇帝种过地、要过饭,比谁都懂地里长不出粮食是多大的事。


    刘基在旁边接话:皇上,顾老弟的法子,老臣看了,是妥当的。洋芋耐瘠薄,不争好地,正该先在这等外头试。他说这话时,目光在王老汉身上停了一瞬。那老汉正蹲在垄边,拿手指戳土,像在跟地较劲。刘基看得出来,这老汉嘴上不服,心里已经动了。


    顾老弟,刘基压低声音,这王伯,是这一带种田的好把式。你若能把他说服,旁的农户,便有了样。


    顾寒点头:我知道。所以我留了十亩麦,让他自己比。


    刘基笑了:你倒会使激将法。


    不是激将,是给面子。顾寒说,让他自己比输了,他服;旁人说他输,他不服。种地这事,得让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自己点头。


    刘基深深看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这年轻人,懂人心,不输懂地。


    朕不是质疑他的法子,老朱把红薯皮一丢,拍拍手,朕是来瞧瞧,他吹的那一亩顶十六亩,到底是不是诓朕。


    顾寒笑了:到时候您自己看。


    老朱忽然正色:顾寒,朕问你一句实话——这洋芋,真能救饥荒?


    顾寒没绕,但得三年。头一年试种,第二年扩,第三年才铺得开。中间还得靠您那边别折腾。


    折腾?老朱眼一眯,你是指什么?


    比方说,有人看这买卖顺眼了,想伸手。


    老朱沉默了一瞬。他当然听懂了——顾寒指的是谁,他心里有数。胡惟庸最近在兵仗局那一手,他不是不知道。


    朕还没死呢,老朱只说了这一句,转身往地里走,种你的。


    可当天下午,工部又来了一封文书。老朱走时,回头丢下一句:顾寒,朕信你的地,不信你嘴。秋后朕自己来称。


    顾寒应了。他目送仪仗远去,才转身对幼薇说:记上——皇上秋后要来称洋芋。


    幼薇提笔,工工整整写:洪武六年,皇上口谕,秋后亲称洋芋产量。


    王老汉在旁边听见,撇了撇嘴,可那眼神里,头回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服,是较劲。他种了一辈子麦,不相信自己那石半一亩,真就输给这疙瘩。


    这种较劲,顾寒巴不得。地里的较量,越较真,越出真东西。


    这次不是兵仗局的事,是试制物料——工部所辖的军器局,原该按时发给顾寒作坊的熟铁、硫磺、硝石,被扣下了,理由是物料清册与所准勘合数目不符,需重核。


    数目当然。顾寒要造的是顾家枪,不是工部账上那套老式火铳。旧清册对不上新物件,本就该另立。可工部偏拿这个说事。


    小六把这文书也放在案上,和前一封叠着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那两封文书,忽然觉得,这像下棋。工部这封说物料不符,兵仗局那封说量产需核。两封都不算错,可两封凑一处,他的作坊便动弹不得。这便是胡惟庸的高明——不使蛮力,使规矩。规矩是朝廷的,他用朝廷的规矩,卡你朝廷给的名分。


    小六在旁看得气鼓鼓:先生,这不欺负人么?


    顾寒摇头:不算欺负。是他份内的权。问题是,他拿份内的权,办份外的事。


    什么份外的事?


    卡我,不是为了工部那点物料。是为了告诉我——你顾寒的枪,造多少、怎么造,得由中书省点头。


    小六懂了又像没懂。顾寒也不多解释,只把文书收进抽屉最里头,说:记着,往后这类文书,来一封抄一封给温大人。胡惟庸不掀桌子,不骂人,就慢慢地,把他的子一个一个往外挪。先卡批文,再卡物料。下一步,是不是该卡人了?


    他没有慌。他只是把两封文书收进抽屉,对幼薇说:把今天老朱来、刘伯看地、王伯的话,都记上。还有工部这两封,也记。


    幼薇应了,提笔在册子上写。她的字比半年前稳多了,一笔一画,像在记账,也像在记史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她写,心想:这些日子,明算堂教出来的,不只会算账了。会记地里的账,会记朝堂上的账,连工部那两封拐弯抹角的文书,她都能在三五行里概括出卡批文、卡物料六个字。


    他忽然有点替胡惟庸可惜——你卡得住物料,卡不住人心。明算堂这群孩子,今日记下这两封文书,来日便是证据。


    先生,幼薇写完,抬头问,工部扣了物料,咱们的作坊,还造得动么?


    造得动。顾寒说,样枪够边军试装,物料缓一缓,死不了人。胡惟庸要的是我慌,我越慌他越来劲。我不慌,他便只能再想别的法子。


    幼薇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秘密。,不只会算账了。会记地里的账,也会记朝堂上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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