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苗之后第七天,顾寒下了一道令:培土。
把垄沟里的土,往苗根上壅。他站在地头比划,壅到这么高,成一个小土包。
王老汉第一个跳起来。
不行!
为什么不行?
哪有往苗根上堆土的!王老汉急得直跺脚,苗根是喘气的,你拿土闷它,那不闷死了?
闷不死。
俺种了四十年地——
王伯。顾寒蹲下去,抓起一把土,您种了四十年地,见过洋芋么?
王老汉噎住了。
您没见过。顾寒说,我也没见过这地里的洋芋。咱们俩,谁也不比谁知道得多。
那凭啥听你的?
凭我知道它长在哪儿。
顾寒把手里的土放下,从垄边抓起一把刚壅好的土包,掰开。
王老汉看见,土包底下,苗根附近,白白细细的根须已经爬出来了,有几根已经顶出地面,见了光,微微发青。
它的果子,结在这些根上。顾寒说,果子见了光,就发青。发青的东西,有毒,人吃了要坏肚子,种下去也不发芽。
所以…
所以要拿土,把果子盖住。顾寒说,它这辈子,就活在黑地里。
王老汉盯着那几根见光发青的根须,看了很久。
有毒?
有毒。
吃了要死人?
坏肚子。吃多了,能要命。
王老汉蹲下去,用指头碰了碰那根发青的根须,像碰一条蛇。
他站起来,二话没说,抄起锄头就往垄沟里铲土。
培土培到第三天,虫子来了。
是那种绿油油的小肉虫,趴在叶子背面,一天啃半片叶。来得极快,一夜之间,十亩地里全有了。
王老汉一看,反倒松了口气。
俺说啥来着。他背着手,站在地头,居然有点幸灾乐祸,虫子是天收的。老天爷看你这东西不顺眼,降虫来收。你治?你治得过老天爷?
你拿啥治?
顾寒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,是灰绿色的粉末,闻着有股奇怪的辛味。
南洋来的药粉。他说。
南洋?王老汉瞪眼,南洋的虫子,跟咱这儿的一个样?
虫子都一个德行。
那你咋知道咱这儿的虫子吃这个?
顾寒把纸包递过去:您闻闻。
王老汉凑近一闻,猛地扭开头:咳咳!什么玩意儿,呛人!
呛虫子。
顾寒让人打来一桶水,把药粉兑了,装进一只木桶。他又让人找来一杆旧喷壶——是明算堂的孩子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,漏了三处,石头拿麻绳缠了,勉强能用。
今天只打这五垄。顾寒指着地东头,那五垄不打。
为啥不打?王老汉愣了。
留着比。
比啥?
三天后您自己看。
王老汉嘴上嘟囔神神叨叨,眼睛却一直跟着那杆喷壶转。
三天后,王老汉天没亮就去了地里。
他没叫人,一个人蹲在东头那五垄边上,蹲到日头出来。
没打药的那五垄,叶子被啃得千疮百孔,有几棵只剩下光杆,杆上还趴着虫,肥滚滚的。
打了药的那五垄,虫子僵在叶子上,卷成一团,风一吹就掉下来,落在土上不动了。
王老汉伸手捡起一只,捏了捏,干的,像空壳。
他忽然站起来,往回跑。
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
跑到明算堂门口,正撞见顾寒背着药桶要出门。
顾——顾先生!
王伯。
王老汉喘得说不出话,一把抓住顾寒的袖子,指着东边。
那药…
管用?
管用!王老汉嗓子都劈了,虫子全僵了!
那就打。
打!打!王老汉一把抢过顾寒背上的药桶,俺来打!你歇着!
他背着药桶,一路小跑回地里,跑得比三十岁的人还快。
石头在后面看着,跟小六说:王伯这两天,走路带风。
小六说:王伯是服了。
服了还不承认。
他承认了。
啥时候承认的?
他喊顾先生的时候。小六老气横秋地一背手,他以前喊姓顾的
打完药那天傍晚,顾寒回了明算堂。
他把一叠纸摊在案上。
那不是地里的账。
是兵仗局的料例清册。
铁料、硝、磺、炭、工时、匠人月钱、火铳管坯的耗损率——一桩一桩,密密麻麻,全是数字。工部发下来的底册上,还盖着工部营缮清吏司的朱印。
幼薇端茶进来,看见了,站在门口没敢进。
先生,她小声问,这是枪的账?
枪的账,也是账么?
顾寒抬起头。
是最难算的一种账。
为啥?
因为对方不想让你算明白。
幼薇把茶放下,走过来,趴在桌边看。她看了半天,皱起眉:那怎么算?
顾寒把那叠纸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不是让你算出枪该用多少铁。
那算啥?
算日子。
幼薇愣住了。
工部三月十一发下料单,顾寒说,三月十九才批。中间八天。三月十九批了,四月初二才发料,中间十三天。发料那天,说料不足,只发了六成。
他抬起眼。
这些天,这些成,经手的是谁,落款是哪一天,为什么拖——一笔一笔,都给我算出来。
幼薇看着他,眼睛慢慢亮了。
先生的意思,是…
我不打官司。顾寒说,我只是想让人知道,这些天,是谁拖的。
记下来给谁看?
顾寒沉默了一下。
给将来有一天,问起来的人看。
幼薇低下头,看着那叠纸。
她想起去年,先生让温大人记下墙外饿死的两个堡子。她当时也不懂,问记这个做什么。先生说:将来有一天,得有人知道。
现在她懂了。
先生,她说,我算。
你一个人算不完。
那我教他们算。幼薇指了指堂外,三十七个。
顾寒看着她。
这个半年前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的丫头,如今站得笔直,眼里有光。
去吧。
夜里,明算堂的灯亮到三更。
三十七个孩子,分成六组。一组核日子,一组核斤两,一组核经手人,一组核落款印信,一组核耗损,还有一组——是幼薇自己带的,专门核前后对不上的地方。
小六核到一半,忽然叫起来:这里不对!
哪儿不对?
三月的料单上,铁是三千斤。可兵仗局的领料单上,只写了两千八百斤。小六举着两张纸,少了两百斤,去哪儿了?
幼薇拿过来对了一遍。
不是少了。她说,是分两批发的。三月十九批的铁,分了两次领,第二次的领料单,日期写的是四月初二。
那为啥不写在一张上?
因为…幼薇想了想,因为第一次领的时候,他们还不知道够不够。
那现在够不够?
幼薇翻到最后一张,指尖停住了。
不够。
差多少?
差两百斤。
堂里静了一下。
一个孩子小声说:那枪就造不成了?
幼薇没答。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
尚缺铁二百斤
写完,她又添了一行小字:
洪武六年四月初九核。经手:工部营缮清吏司。
她把笔放下,吹了吹墨。
窗外,月色很亮。
幼薇坐着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先生的账,算的从来不只是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