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回到应天,是五月廿一。
进城的时候天刚亮,城门口排着队。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——排队的不是商旅,是挑着空担子的人,从城门洞一直排到护城河边。
他放下帘子。
先生,看见了?铁柱在车外头问。
看见了。
那是买米的。铁柱说,从前天起,城里米铺一天只开两个时辰,一人一次,限二升。
顾寒没说话。
车进了城,直接去仓里。
顾记在江南有十一个小仓,都沿河。
这是两个月前的事。三月十五,顾寒下了第一道收粮令,一条船一条船地往沿河十一个点撒人,见粮就收,不挑好坏,不问来路,只问一句——有没有仓。
那时候米价一石四百文。
管事的当时脸都白了,跑来问:先生,这时候收粮,收来做什么?
顾寒说:等着。
管事的又问:等到什么时候?
顾寒说:等到有人要饿死的时候。
那句话管事没听懂。他只知道从三月十五到四月末,四十多天,十一个仓一点点塞满,一共一万二千石。本钱四千四百四十两。
五月初,江南旱。
五月中,运河水浅三尺。
五月二十,六大粮行同日封仓,米价一两二。
仓在城南,靠着一条支河。
管事姓陈,五十来岁,跟了顾寒两年。他捧着册子出来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先生,都在这儿了。
顾寒没接册子。
你先说数。
一万二千石,一石不多,一石不少。陈管事咽了口唾沫,按今日市价一两二算…
不算。顾寒说,我不卖。
陈管事愣住了。
先生?
我说,这粮,一石都不卖。顾寒抬起头,你记好了,从今天起,顾记的仓,只进不出。
可——
可什么?
可咱们收粮的本钱是四千四百四十两,利滚利的账,一个月要出三百多两的息。陈管事声音低下去,要是囤着不卖,这三百多两就白扔了。
顾寒笑了。
三百多两。他说,陈管事,你知不知道,眼下苏松常湖四府,一天要吃掉多少石米?
陈管事张了张嘴。
我告诉你。顾寒说,不算乡下,四府城里的住家,一天三万石。打底。
三万…
咱们这一万二千石。顾寒拍了拍仓门上的铜锁,够他们吃半天。
陈管事的脸白了。
半天?
半天。顾寒说,所以这粮不能卖。卖了,就是把一万二千石扔进一个无底洞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那收它做什么?
顾寒看着那扇仓门,看了很久。
砸盘。
这两个字,陈管事听不懂。
顾寒也没打算让他听懂。他直奔第二件事。
铁柱。
第一批粮,运到哪儿了?
铁柱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。
先生,卡住了。
卡在哪儿?
浒墅关。铁柱说,前天就该过闸的,到今天还在闸口排着。
为什么?
户部的勘合。铁柱咬着牙,新规矩——凡漕船过闸,须逐船勘验,验明勘合方得放行。说是整饬漕弊,防人夹私。
顾寒点点头。
这个我知道。
可先生您不知道的是——铁柱压低声音,从前勘合是三天一批。现在,十天。
顾寒站住了。
十天?
十天。铁柱说,我在闸口蹲了两天,看着。前头的船,一天放四条。四条!闸口外头排了二百多条船,一天放四条,放到什么时候去?
顾寒没说话。
他走到河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是温的。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铁柱。
咱们船上装的是什么?
多少?
八百石。
八百石。顾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苏松常湖四府一天吃三万石。咱们这一船,够吃多久?
铁柱算了算。
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。顾寒重复了一遍,为了这半个时辰,咱们在闸口排十天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铁柱。
船,不走了。
不走了。顾寒头也不回,让船靠岸,卸到岸上最近的那座仓里去。哪座近?
望亭仓。
卸望亭仓。顾寒说,然后船空着回,再装,再卸。一趟一趟地搬。
先生,那得搬到什么时候——
那就搬。顾寒说,走水路的,等他十天。走陆路的,一天两趟。
铁柱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明白了过来。
先生,您是说……
我说,他卡的是船,不是粮。顾寒的声音很平,他的规矩是给船定的,不是给米定的。米长腿,自己会走。
那天下午,顾寒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十一个小仓的位置,一张纸画了出来,钉在墙上。
然后他站在那张纸跟前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十一个点。
最北的望亭,离苏州府城四十里。最南的平望,离湖州府城七十里。中间隔着太湖,绕一圈要三天。
他拿起笔,在望亭和平望之间,画了一条线。
不是沿河的那条。
是一条直的,穿过太湖的。
铁柱。
太湖里能走船吗?
铁柱愣了愣。
能是能可那不是漕河。
我不要漕河。顾寒说,漕河归户部管。太湖归谁管?
铁柱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太湖不归谁管。顾寒把笔搁下,那就好。
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,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去望亭。
现在?
现在。
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车过了一条街,街上一片漆黑,只有一家米铺门口还点着灯。灯底下排着长队,队伍安静得出奇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推搡。
车过的时候,顾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队伍里有个老太太,抱着个孩子。孩子不大,三四岁的样子,趴在她肩膀上,不哭也不闹。
老太太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。
顾寒看着,一直到车拐过街口。
他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车里很暗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,光打在他脸上。
他点开日历。
日历上,五月廿六那一天,被他自己画了一个红圈。
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:住院。
顾寒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锁了屏,把手机塞回怀里。
外头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运河水的味道——一股子水腥气,还有点烂水草的味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铁柱。
到了望亭,先找船。
找什么船?
渔船。顾寒说,太湖里打鱼的那种。越破越好。
破的?
破的。顾寒说,太新的船,过闸的时候叫人盯着。破渔船没人看。
铁柱应了一声,甩了个响鞭。
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地往南去了。
顾寒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他没说的是——破渔船一趟只能装三十石。
一万二千石,要装四百趟。
那天夜里,望亭仓的灯亮到三更。
第一批二十条渔船,雇下了十九条。
还有一条,船老大不干。
老头七十多了,蹲在船头上抽烟,说什么也不肯。
客官,夜里太湖起风,我这船小,翻了就没了。
顾寒站在岸边,问了一句:
老人家,你家里几口人?
六个。
孙子多大?
小的那个,三岁。
顾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船板上。
五两。
老人家,我不雇你跑太湖。他说,我就问你一件事——这锭银子,够你买多少米?
老头看了看那锭银子,又看了看顾寒。
按今日的价四石多。
四石多。顾寒说,够六个吃多久?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没答。
顾寒也没等他答。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。
银子是给你的,不是雇你的。他说,你愿意跑就跑,不愿意跑就不跑。我不强求。
说完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老头追上来了。
客官。
顾寒站住。
老头没说话,弯腰从船板上捡起那锭银子,塞回顾寒手里。
银子我不要。他说,我这条船,一夜能跑两趟。一趟三十石。
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。
从明晚起,我给你跑一个月。
顾寒看着他。
为什么?
老头把烟锅别回腰上,低头去解缆绳。
我不为银子。他说,我那小的孙子,前天起就没吃过一顿干的。
顾寒站在那儿,一直到老头把船撑离了岸。
水面很黑,船灯一晃一晃的,往太湖心去了。
顾寒在岸边站了很久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的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那锭银子,然后慢慢攥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