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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1章 粮还得收

    顾寒回到应天,是五月廿一。


    进城的时候天刚亮,城门口排着队。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——排队的不是商旅,是挑着空担子的人,从城门洞一直排到护城河边。


    他放下帘子。


    先生,看见了?铁柱在车外头问。


    看见了。


    那是买米的。铁柱说,从前天起,城里米铺一天只开两个时辰,一人一次,限二升。


    顾寒没说话。


    车进了城,直接去仓里。


    顾记在江南有十一个小仓,都沿河。


    这是两个月前的事。三月十五,顾寒下了第一道收粮令,一条船一条船地往沿河十一个点撒人,见粮就收,不挑好坏,不问来路,只问一句——有没有仓。


    那时候米价一石四百文。


    管事的当时脸都白了,跑来问:先生,这时候收粮,收来做什么?


    顾寒说:等着。


    管事的又问:等到什么时候?


    顾寒说:等到有人要饿死的时候。


    那句话管事没听懂。他只知道从三月十五到四月末,四十多天,十一个仓一点点塞满,一共一万二千石。本钱四千四百四十两。


    五月初,江南旱。


    五月中,运河水浅三尺。


    五月二十,六大粮行同日封仓,米价一两二。


    仓在城南,靠着一条支河。


    管事姓陈,五十来岁,跟了顾寒两年。他捧着册子出来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
    先生,都在这儿了。


    顾寒没接册子。


    你先说数。


    一万二千石,一石不多,一石不少。陈管事咽了口唾沫,按今日市价一两二算…


    不算。顾寒说,我不卖。


    陈管事愣住了。


    先生?


    我说,这粮,一石都不卖。顾寒抬起头,你记好了,从今天起,顾记的仓,只进不出。


    可——


    可什么?


    可咱们收粮的本钱是四千四百四十两,利滚利的账,一个月要出三百多两的息。陈管事声音低下去,要是囤着不卖,这三百多两就白扔了。


    顾寒笑了。


    三百多两。他说,陈管事,你知不知道,眼下苏松常湖四府,一天要吃掉多少石米?


    陈管事张了张嘴。


    我告诉你。顾寒说,不算乡下,四府城里的住家,一天三万石。打底。


    三万…


    咱们这一万二千石。顾寒拍了拍仓门上的铜锁,够他们吃半天。


    陈管事的脸白了。


    半天?


    半天。顾寒说,所以这粮不能卖。卖了,就是把一万二千石扔进一个无底洞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

    那收它做什么?


    顾寒看着那扇仓门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砸盘。


    这两个字,陈管事听不懂。


    顾寒也没打算让他听懂。他直奔第二件事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第一批粮,运到哪儿了?


    铁柱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。


    先生,卡住了。


    卡在哪儿?


    浒墅关。铁柱说,前天就该过闸的,到今天还在闸口排着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户部的勘合。铁柱咬着牙,新规矩——凡漕船过闸,须逐船勘验,验明勘合方得放行。说是整饬漕弊,防人夹私。


    顾寒点点头。


    这个我知道。


    可先生您不知道的是——铁柱压低声音,从前勘合是三天一批。现在,十天。


    顾寒站住了。


    十天?


    十天。铁柱说,我在闸口蹲了两天,看着。前头的船,一天放四条。四条!闸口外头排了二百多条船,一天放四条,放到什么时候去?


    顾寒没说话。


    他走到河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


    水是温的。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咱们船上装的是什么?


    多少?


    八百石。


    八百石。顾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苏松常湖四府一天吃三万石。咱们这一船,够吃多久?


    铁柱算了算。


    半个时辰。


    半个时辰。顾寒重复了一遍,为了这半个时辰,咱们在闸口排十天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船,不走了。


    不走了。顾寒头也不回,让船靠岸,卸到岸上最近的那座仓里去。哪座近?


    望亭仓。


    卸望亭仓。顾寒说,然后船空着回,再装,再卸。一趟一趟地搬。


    先生,那得搬到什么时候——


    那就搬。顾寒说,走水路的,等他十天。走陆路的,一天两趟。


    铁柱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过来。


    先生,您是说……


    我说,他卡的是船,不是粮。顾寒的声音很平,他的规矩是给船定的,不是给米定的。米长腿,自己会走。


    那天下午,顾寒做了一件事。


    他把十一个小仓的位置,一张纸画了出来,钉在墙上。


    然后他站在那张纸跟前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
    十一个点。


    最北的望亭,离苏州府城四十里。最南的平望,离湖州府城七十里。中间隔着太湖,绕一圈要三天。


    他拿起笔,在望亭和平望之间,画了一条线。


    不是沿河的那条。


    是一条直的,穿过太湖的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太湖里能走船吗?


    铁柱愣了愣。


    能是能可那不是漕河。


    我不要漕河。顾寒说,漕河归户部管。太湖归谁管?


    铁柱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

    太湖不归谁管。顾寒把笔搁下,那就好。


    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,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

    去望亭。


    现在?


    现在。


    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
    车过了一条街,街上一片漆黑,只有一家米铺门口还点着灯。灯底下排着长队,队伍安静得出奇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推搡。


    车过的时候,顾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队伍里有个老太太,抱着个孩子。孩子不大,三四岁的样子,趴在她肩膀上,不哭也不闹。


    老太太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,一直到车拐过街口。


    他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

    车里很暗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手机。


    屏幕亮起来,光打在他脸上。


    他点开日历。


    日历上,五月廿六那一天,被他自己画了一个红圈。


    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:住院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然后他锁了屏,把手机塞回怀里。


    外头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运河水的味道——一股子水腥气,还有点烂水草的味。


    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到了望亭,先找船。


    找什么船?


    渔船。顾寒说,太湖里打鱼的那种。越破越好。


    破的?


    破的。顾寒说,太新的船,过闸的时候叫人盯着。破渔船没人看。


    铁柱应了一声,甩了个响鞭。


    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地往南去了。


    顾寒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

    他没说的是——破渔船一趟只能装三十石。


    一万二千石,要装四百趟。


    那天夜里,望亭仓的灯亮到三更。


    第一批二十条渔船,雇下了十九条。


    还有一条,船老大不干。


    老头七十多了,蹲在船头上抽烟,说什么也不肯。


    客官,夜里太湖起风,我这船小,翻了就没了。


    顾寒站在岸边,问了一句:


    老人家,你家里几口人?


    六个。


    孙子多大?


    小的那个,三岁。


    顾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船板上。


    五两。


    老人家,我不雇你跑太湖。他说,我就问你一件事——这锭银子,够你买多少米?


    老头看了看那锭银子,又看了看顾寒。


    按今日的价四石多。


    四石多。顾寒说,够六个吃多久?


    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没答。


    顾寒也没等他答。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。


    银子是给你的,不是雇你的。他说,你愿意跑就跑,不愿意跑就不跑。我不强求。


    说完他转身就走。


    走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
    老头追上来了。


    客官。


    顾寒站住。


    老头没说话,弯腰从船板上捡起那锭银子,塞回顾寒手里。


    银子我不要。他说,我这条船,一夜能跑两趟。一趟三十石。


    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。


    从明晚起,我给你跑一个月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他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老头把烟锅别回腰上,低头去解缆绳。


    我不为银子。他说,我那小的孙子,前天起就没吃过一顿干的。


    顾寒站在那儿,一直到老头把船撑离了岸。


    水面很黑,船灯一晃一晃的,往太湖心去了。


    顾寒在岸边站了很久。


    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凉的。
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那锭银子,然后慢慢攥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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