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六，卯时三刻。
顾寒被召进宫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不是大朝，是急召。太监一路小跑在前头带路，进了乾清门，拐过两道廊，停在东头一间小殿。
殿里没有别人。
朱元璋坐在案后头，身上还穿着常服，没戴冠。案上堆着奏报，高高一摞，最上头那本翻开着。
他抬起头。
眼睛是红的。
顾寒。
臣在。
咱问你一句话。朱元璋说，你要说实话。
陛下请问。
朱元璋把手里那本奏报合上，推到一边。
两个月前，江南一场雨都没缺，米价四百文一石。他说，你为什么开始收粮？
殿里安静下来。
顾寒跪在地上，头低着。
他没立刻答。
过了三息，他开口。
陛下，臣不知道会旱。
那你为什么收？
因为臣算过一笔账。顾寒说，一石四百文，是洪武朝开国以来最低的价。三十年来，江南米价最低到过四百五十文，最高到过二两。四百文，是底。
底上头，你还敢收？
顾寒说，臣收到一万二千石，本钱四千四百四十两。就算江南一年不下雨也不旱，这粮臣囤到腊月，也能卖五百五十文一石。稳赚不赔。
朱元璋盯着他。
所以你是在做生意。
挣多少？
按腊月的价，挣一千八百两。
殿里又安静了。
朱元璋靠回椅背上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指节发白。
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卖？
顾寒抬起头。
因为现在卖，臣能挣一万两。
一万两。朱元璋重复了一遍，你不挣？
不挣。
为什么？
顾寒看着他。
因为这一万两，臣得看着人死，才能挣到手。
朱元璋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顾寒。
臣在。
你这话，咱信一半。
臣也只敢说一半。
朱元璋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什么意思？
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。顾寒说，可实话不等于全部。
你还有话没说？
能说吗？
顾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不能。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短，一闪就没了。
咱这辈子，最恨两样东西。他说，头一样是贪官。第二样，是跟咱说话只说一半的人。
顾寒低下头。
臣知道。
你知道你还说一半？
因为另一半说出来，陛下会杀臣。
朱元璋猛地转过身。
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过了很久，朱元璋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
你说的另一半，是犯法的事？
不是。
是害人的事？
不是。
那是什么？
顾寒抬起头。
陛下，臣的另半句话，跟大明的律法无关，跟陛下的江山也无关。他说，它只跟臣一个人有关。说出来，臣就活不成了。
朱元璋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顾寒的眉心。
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转过身，走回案后头坐下。
起来吧。
谢陛下。
咱今天不问这个。朱元璋说，咱问你另一件事。
顾寒。
臣在。
你能不能弄到粮？
顾寒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臣弄不到。
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。
你——
陛下，臣没有三百六十万石。顾寒说。
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。
三百六十万石？
从今日到秋收，还有一百一十天。顾寒说，苏松常湖四府，城里住家一天三万石。一百一十天，三百三十万石。加上乡下，加上流民，加上四月里已经断了顿的——
他顿了顿。
三百六十万石。臣没有。
朱元璋的手慢慢放下去。
他坐在那儿，肩膀塌了下来。
那你说能。他喃喃地说，你昨儿递的条陈上，写着一个字。
臣写的是能让粮出来顾寒说，臣有粮
朱元璋抬起头。
什么意思？
粮不在臣手里。顾寒说，在六大粮行手里。
他们肯卖？
他们现在不卖。他们在收。
朱元璋皱起眉。
收？他们封了仓，还在外头收粮？
顾寒说，从封仓那天起，六家的船就没停过。不走苏州，走常州、镇江，一路往北。他们一边封仓抬价，一边把市面上剩下的零星粮，一两八一石地往回收。
他们收来做什么？
等什么？
等米价涨到五两。顾寒说，一两八收进来的米，五两卖出去，一石赚三两二。一万石，三万二千两。十万石，三十二万两。
朱元璋的脸色变了。
他们手上能有多少粮？
臣算过。顾寒说，加上他们自己仓里的陈粮，加上这两个月收的，到六月底，六家加一起，不会少于二十万石。
二十万石…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，那够吃几天？
七天。
殿里死一样安静。
过了很久，朱元璋开口。
那他们有粮，咱没粮。他说，这局，咱输了？
没输。
为什么？
顾寒往前走了一步。
因为他们有粮，可他们不敢卖。
为什么不敢？
因为他们一卖，价就崩。顾寒说，他们手上二十万石，一天放一万石，二十天放完。放到第十天，米价就跌回去了。跌回去，他们就不赚了。
所以他们得等着。
顾寒说，等到最贵那一天，一次性全放出来。那一天，是城里最后一户人家卖完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。
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。
畜生。
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在殿里来回走了三趟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
顾寒。
臣在。
那你说，怎么破？
顾寒看着他。
怎么砸？
在他们等着的那一天到来之前，先开仓。
谁的仓？
官仓。
朱元璋站住了。
常平仓？
顾寒说，苏松常湖四府常平仓，账面存粮三十万石。
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下去。
账面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顾寒没接话。
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窗外。
顾寒，咱跟你说句实话。他说，这三十万石，里头有多少是真的，咱不知道。
臣知道。
多少？
臣也不知道。顾寒说，可臣知道一件事——哪怕是空的，这三十万石的名头，也值钱。
朱元璋回过头。
什么意思？
因为粮行也不知道。顾寒说，他们不敢赌官仓是空的。只要朝廷一日不开仓，他们就一日不敢放手往上涨。
所以——
所以这三十万石，是陛下手里唯一的一根杠杆。顾寒说，它能撬动的，不是三十万石粮，是六大粮行那二十万石。
朱元璋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开仓要多少道手续？
臣算过。顾寒说，从苏松二府呈文，到户部核议，到中书省转呈，到御前批红，再层层发回。快则二十天，慢则两个月。
两个月。朱元璋的声音发涩，两个月后，人都死绝了。
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朱元璋转过身。
顾寒。
臣在。
你今儿早上来，不是来跟咱说这些的吧。
顾寒跪了下去。
臣不是。
那你是来干什么的？
顾寒抬起头。
臣是来跟陛下要东西的。
朱元璋盯着他。
要什么？
三样。
顾寒一字一句地开口。
第一样：请陛下设立农政司，专管农桑、仓储、水利、赈济四事。这一司，归臣管。
殿里的空气，像被人一刀劈开了。
朱元璋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儿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你要官？
臣要的是印。
没有印，臣说的话是商人说的话。顾寒说，粮行不认。府县不认。百姓也不认。
有了印呢？
有了印，臣说的话是朝廷说的话。
朱元璋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剩下两样呢？
顾寒低下头。
臣想等陛下先把这一样想明白。
为什么？
因为后头那两样，比这一样难十倍。顾寒说，陛下要是连第一样都想不通，说了也是白说。
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他走回案后，坐下了。
明日大朝。他说。
臣遵旨。
退下吧。
顾寒退出殿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走过长长的甬道，出了宫门。
铁柱在宫门外头等着，牵着马。
先生！他迎上来，宫里怎么说？
顾寒没答。
他翻身上马，走了几十步，忽然勒住缰绳。
铁柱。
今天几号？
铁柱愣了愣。
五月廿六啊。
顾寒了一声。
他坐在马上，一动不动。
五月廿六。
他伸手，从怀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。
日历上，那个红圈。
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：住院。
顾寒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锁了屏，把手机塞回怀里。
先生？铁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，您没事吧？
没事。
那咱们回哪儿？
顾寒抬起头，往南看了一眼。
南边是江南的方向。
回仓。他说。
他一夹马腹，马跑了出去。
铁柱在后面追上来，一路跟着。
跑到城门口的时候，顾寒又勒住了马。
城门口还是那条长队。挑着空担子的人，从城门洞一直排到护城河边。
他昨天来的时候，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。
今天那个老太太不在了。
顾寒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，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调转马头，往南去了。
他走后，朱元璋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。
案上那摞奏报，他一本都没翻。
他坐在那儿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，眼睛盯着地面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
来人。
内侍推门进来。
陛下。
去，把刘基给咱叫来。
陛下，刘大人今儿告假，说是身子不适。
那就去他家。
内侍退了出去。
朱元璋又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他推开窗。
外头是五月的天，蓝得很干净。
他站在那儿，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那话说得很轻，殿里没人，只有他自己听见。
三样东西。他说，咱倒要看看，你这第三样，敢要什么。
他把窗关上，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了。
拿起朱笔，他批了一本奏报。
批完，放下笔。
又拿起一本。
批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他把笔搁下，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色。
传旨。他说。
内侍又进来了。
陛下。
明日大朝，六部九卿，一个都不许告假。
内侍退下。
朱元璋独自坐在殿里，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敲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