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回应天是冬月廿六。
进门那天，农政司上下没摆任何排场——他自己定的规矩，进门不迎。二牛和幼薇在后院库房里备好了一桌报单，人一到，直接看账。
看账看了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，顾寒把两个人叫到一起，摊开一张他自己画的表。
粮价的事，还没完。他说。
二牛一愣：抄家抓人都办完了，市面上九月的价稳住了，这还没完？
稳住了，是不再涨顾寒说，现在的价，一石九钱二。这个价，种粮的人过日子，够。但你们记不记得，我说过一句话——粮价的底，不在九钱，在四百文。
幼薇接得很快：您在称产之前说过的。一石四百文，是丰年该有的价。
顾寒说，九钱二是平了乱。四百文，是丰年。从九钱二到四百文，靠抄家抄不出来，靠压价压不出来——得靠粮食本身多出来。
他在表上画了两条线。
第一条线，在明年秋收之前，先把陈粮换新粮的规矩立起来。他说，官仓里现在存的粮，一半是抄六行抄出来的陈粮，压了两年了，再放要坏。立个新陈兑换的章程：陈粮折价出仓，换百姓的新粮入库，兑换价按市价九一折——让利一成给百姓。仓里的粮转起来，一年一换，永不压陈。
这条好办。二牛说，难在第二条？
第二条在南边。顾寒说，江南的田，一年两熟的地方不多。要让一石四百文立得住，光靠江浙不够，得让湖广的米、江西的米、南衙的早稻，顺着运河下来。今年起，农政司在南边设三个粮市——采买不压价，随行就市，官船运费自担。
官船运费自担，这一项一年要贴多少？幼薇问。
四万两。顾寒说，这四万两，买的不是米，是南边的米敢往北走这个势头。势头起来，运价自己会落。三年后，这四万两不用贴了。
二牛把两条线抄下来，问：章程几时行文？
年前。顾寒说，新陈兑换正月开仓。三个粮市，二月底前立起来。
幼薇没有立刻记。她把那张表看了两遍，抬头问了一个别的问题：
先生，这条表上的数，是要报御前的吧？
要报。顾寒说，一石四百文这个话，我说给皇上听过。皇上是记着的。
那报的时候，幼薇说，四万两的贴补，和三年后不用贴这个话，哪个在前头？
顾寒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你问的是怎么报。他说，先报三年后不用贴，再报眼下要贴四万。
为什么？
因为皇上算账，先算的是这个买卖将来值不值顾寒说，值，四万两是他肯花的种子钱。不值，一分他都要掂量。咱们先把说清楚，钱的事就好说了。
幼薇记下了。
当天下午，顾寒递牌子进宫。
御书房里，老朱正看着一份北边的军报。见他进来，先把军报撂下了。
回来了。老朱说，气色比走的时候好。
静养养出来的。
朕听说你在那头还替朕看了回病。老朱说，你自己躺了一刀，还陪着你娘躺了一刀。
臣的私事，劳动皇上挂心了。
不是挂心。老朱说，是朕的那杆秤回话了。北边的棚，官报一个数，朕自己称的另一个数，差二斤十一两。
顾寒抬起头。
老朱看着他，把那份锦衣卫的记录册推到案边。
顾寒，老朱说，你的账，朕如今是三道算。一道你们自己报的，一道锦衣卫称的，一道——老农自己送来的种账。三道都对得上。
他顿了顿。
朕问过自己，三道都对得上的账，朕还防它做什么。老朱说，想来想去，想通了——防的不是账，是没账的时候。
皇上圣明。顾寒说，臣今天来，就是要给皇上一本还没立的账。
他把新陈兑换和南边三个粮市的事，一条一条说了。说完，把那张表呈上去。
老朱看了很久，看到四万两那行，手指停住了。
四万两，一年。
一年。顾寒说，贴三年。
三年后呢？
三年后，南米的路走熟了，运价自己落下来，这四万两就不用贴了。顾寒说，再往后，丰年来的时候，一石四百文——皇上，臣说过这个价。
老朱把表放下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，特别是那三个粮市的位置，看了两遍。
湖广一个，江西一个，南衙一个。他说，这三个市，你打算派谁去？
司里出人，各府出地，粮商出力。顾寒说，司里的人只管秤和账，不管买卖。
只管秤和账，老朱慢慢重复了一遍，这一句，比四万两值钱。
朕记得。他说，你走之前说的。朕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他提笔，在表的末尾批了一个字：行。
批完，他把笔搁下，忽然问了一句别的：
你这一趟回来，能在应天待多久？
顾寒心里有数。静养月满，他要回去——门那头，复查、车间、还有寿光的育苗，都在等他。
过完年，臣再走一趟。他说，开春之前回来。
老朱没多问。他挥挥手，去吧。开春的事，开春再说。
顾寒退出御书房。
走廊很长，他走得很慢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出宫的同时，宫门外的广场边上，一辆青布小轿停了一停，轿帘掀开一条缝，又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