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，静养月满。
现代这边，顾寒做完最后一次复查，主任把报告单递给他，就一句话：各项都好。以后注意，别再把自己饿瘦十四斤。
不会了。顾寒说。
以后也不会了？主任抬眼看他，你这份工作，我看不是坐办公室的。
改章程了。顾寒说，我家里立了规矩，三天一次，一次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四个小时，也就够开个会。主任说。
够了。顾寒说，会的部分，已经有人替我开了两个月了。
主任在病历上写了，笔停了停，又加了一行：建议家属继续监督。
顾寒拿着病历出来，苏曼在走廊等他，接过去看了一眼，把建议家属继续监督那行念出来，笑了一声。
这个建议，她说，我三个月前就落实了。
腊八这天晚上，两家的饭摆在一张桌上。妈妈的手艺，八个菜。老太太今天精神好，亲自掌勺了两个。饭桌上，顾寒给妈妈盛了饭，妈妈看着碗，忽然说：
小寒，你尝尝这个汤。
一碗排骨汤推过来。顾寒喝了一口。
怎么样？
咸淡正好。
正好？妈妈说，我以前做汤手重，盐放多了。你爸在的时候说，咸了就咸了，喝惯了。你苏曼说太咸，我就改了。你看，人得有人提。
顾寒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妈妈继续吃饭，没再说什么。
苏曼在桌子底下，轻轻踩了他一脚。
饭后，顾寒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腊月的风很冷，他裹着外套，看楼下的路灯。
苏曼端了两杯热茶出来，递他一杯。
想什么呢？
想年后的安排。顾寒说，寿光的育苗区元旦试温，原原种的第二轮提纯要开始。大明年后的新陈兑换、三个粮市，都要人盯。
都说过了，两边都有人。苏曼说，你现在的任务清单，我给你列了：吃饭、睡觉、复查、每三天看一眼两边的报单。就这四样。
还有第五样。
什么？
想事。顾寒说，想事不费腰。
苏曼白他一眼，没禁。她自己也靠着栏杆想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
有件事，我本来想等你复查完再说的。
什么事？
半个月前，苏曼说，有家投资公司找到长河实业，想谈融资。开口就是两个亿，条件是把种业板块并进去，另立一个农业科技集团
顾寒的眉头动了一下：什么背景？
查了。苏曼说，穿透了三层，最底下的钱，是从香港过去的，再往上，查不动了。
查不动，就是有意思。顾寒说，你怎么回的？
我说，种业板块不卖，也不并。苏曼说，他们没纠缠，客客气气走了。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？
他们说，农业这个行当，不止我们在看。苏曼说，有人比我们先入局，我们也只是跟着布局
阳台上静了一会儿。
跟着布局。顾寒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。
你觉得是谁？苏曼问。
不知道。顾寒说，但大明朝那边，前两天二牛递过一条消息——江南粮市上，冒出来一家新粮号，叫丰济行。六行倒了之后空出来的市面，他们半年的时间铺了半个。
丰济行。苏曼说，什么来头？
查着查着就断。顾寒说，明的东家是个徽州商人，往前查一层，是个死人。再往前，断了。但有一条线索——丰济行开张的第三个月，胡惟庸府上的一个管事，去他们码头上的仓里验过一次货
苏曼端着茶，慢慢转着杯子。
所以你年后回去，她说，真正的对手，不是那个查种子的了。
查种子是明枪，早防住了。顾寒说，这只手现在换了个打法——他不跟农政司碰了。他学顾记的路子，自己下场做买卖。用顾记的办法，做顾记做过的事。
那你们的那些训条、秤、规矩，苏曼说，用得上吗？
用得上。顾寒说，对手换了打法，规矩不用换。丰济行再会学，有一件事他学不了。
哪件？
顾寒喝了一口热茶。
仓门常开。他说，他把粮囤在仓里等价涨，我们把仓门开着让粮走。看起来是同一门生意——冬天一到，谁仓里的粮敢开仓，谁才是真做粮的。
他转过头看苏曼。
明年开春，他说，江南粮市上有一仗。不是抢地盘，是抢。谁让百姓信谁赢。
苏曼把杯里的茶喝完。
那你好好养。她说，养好了，回去打。
复诊结束，月满事毕。顾寒说，初十走。
初十太早。苏曼说，过完小年。妈说了，小年的饺子要你包。
顾寒笑了。
他说，听我妈的。
小年第二天，腊月廿五，顾寒穿了回去。
农政司后院，二牛和幼薇已经候着。桌上的报单码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一份，是丰济行这半年的行脚账。
顾寒坐下，翻开第一页。
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雪片落在窗纸上，沙沙的。
从头说。他说，一样都不落。
二牛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。
这一年的最后几天，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