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，寿光。
棚外零下九度，呵气成霜。棚里十八度，湿乎乎的，一进去眼镜上就是一层雾。
育苗区的试温做到第三天。温度计挂在棚正中，一天记录六次，夜里也留人。记录表贴在棚门口，红笔写着一行字：温差超过两度，立即上报。
带队的师傅蹲在苗床边，捏起一根薯苗，对着灯看根系。
头茬苗，齐。他说，比秋季那批还齐。
记工的本子上，元旦这一页写得密密麻麻：棚号、温度、湿度、出苗率、根系评级。末尾一栏是新添的——第二轮提纯，单列一册，册皮上三个字：原原种。
夜里守棚的是个本地汉子，姓孙，五十来岁，先前在镇上冷库当过搬运。他守棚守得用心，后半夜起来看温度，顺手把每个棚门缝都按一遍——哪扇门漏风，他拿手背贴着门缝就知道。
冷库出身的人，技术员说，天生懂这个。
老孙不懂什么叫原原种，他就懂一样：这棚里的东西金贵，金贵到县里都下来人看过。他不会写字，就在本子上画。哪个棚的苗齐了，画个圈；哪个棚烧了苗，画个叉。上个月他画了个叉，技术员连夜赶来，扒开土看了半天，说是肥料下重了，改了方子。
叉，第二天就抹掉了，改成了圈。
那个月他多拿了三块钱的奖。他把钱包在烟盒纸里，说要等闺女放假，割二斤肉。
老周来电话，问的是物流园的事，末了顺嘴一句：寿光那批设备，人家反馈说好得很。回头还订。
苏曼应了一声。
订什么？她多问了一句。
冷库板，压缩机，还有恒温探头。老周说，对方说了，明年棚要翻倍。苏经理，咱这物流园，往后是不是要改行卖菜了？
苏曼笑了笑，没接这个话。
挂了电话，她看着桌上另一摊东西。
她桌上摊着的，不是物流园的单子。
是香港那家投资公司的资料。
跟着布局。她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，画了个圈。
第一层，早就查过了：公司注册在开曼，名义董事是两个律师，一个八十一岁，一个常年不住在香港。查到这一层，就断了。
但顾寒不在的这些日子，她把资料翻来覆去地看，看出了一个先前没在意的地方——时间。
对方开始建仓，是在三个月前。
而寿光设备到港，是两个月前。
也就是说，在顾寒的现代产业往农业上走之前——早整整三个月——就有一笔钱，开始悄悄地动了。
她把几只股票的买入记录调出来，一行一行对。
对完，她靠在椅背上，半天没动。
对方买的，根本不是科技股。
是冷链。是仓储。是港口冷库的运营牌照。
跟风的人追热点。她自言自语，他们买的不是热点。
她拿笔在纸上写：他们买的是运力。 农产品这一行，种子是根，运力是血管。谁握着血管，谁就不用自己种地——地里的东西再好，出不了冷库，上不了码头，就换不成钱。
她想起顾寒说过的话：把生意做成一条河。上游、下游、河上的船，一口都不能留给别人。
这道理，顾寒用了五年，一步一个脚印趟出来的。
而海对面这笔钱，只用了三个月，就把这个字，一笔一画描了出来。
描得太像了。像到不像巧合。 她把那种买法的特点列在纸上：不碰台面，只买通道；不追涨头，只囤位置；每一手都不大，摊开看是散户，合起来看是编队。
编队这个词，她是从顾寒那里听来的。顾寒讲过大明六大粮行封仓的事：封仓那天，六家的船，是同一个时辰靠的岸。
六个从无往来的粮商，船到一个时辰靠岸——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。
农产品这行，种子是根，运力是血管。谁握着血管，谁就不用自己种地。
她把这一页折起来，夹进一个文件夹，文件夹的封皮上写着两个字：待查。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。饮水机的灯是蓝的，映在文件封皮上，那两个字一闪一闪。
物流园的走廊尽头，顾寒办公室的门锁着。他走了快两个月了。桌上那盆绿萝她顺手浇着，长势倒比他在的时候好。
你要是知道有人在学你，她对着空办公室说，你大概会说——学得像，才好打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，又坐回去。
查到人为止。她对自己说。查不到那个名字，这件事就不算完。 她在便签上列了三行：第一行，禾丰的实控人；第二行，冷链牌照的审批记录；第三行——她笔尖顿了顿，写下四个字：与丰济行。
写完她自己都笑了。大明朝的事，她隔着五年知道个大概，可这个丰济行三个字，是顾寒离家前最后一晚提的。一个香港的资金，一个江南的粮号，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，她愣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对在哪，她说不上来。先记下。
窗外是元旦的街，灯笼一串一串，商场门口在放歌。没有人知道她桌上这张纸上，画着一条和大明朝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河。
而运河的另一头，正月里的文书正在下发。
农政司的公文一路发往湖广、江西、南直隶三个布政使司，火漆封口，封面一行字：着于二月初二，开官市。
官市章程附在后头，一共十七条。第一条只有八个字：
司里的人，只管秤和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