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，雪停了。
农政司后院的檐上积了半指厚，廊下两个书吏呵着手，把炭盆往堂里挪了挪。
二牛念账，念到第四十三页。
丰济行，腊月初三，无锡埠，收籼米四百石，价照官市牌价加半成。
腊月初九，常州，收粳米七百石，价照牌价加半成。
腊月十五，苏州枫桥，收稻谷一千二百石——这一笔大。苏州的管家亲自去的，现银结的。
顾寒坐在案后，手里一管笔，不写字，只在纸上轻轻点。
接着念。
腊月十九，松江，收米六百石，加半成。腊月廿二，湖州，收稻九百石，加半成
一册行脚账念完，天都黑了。二牛喉咙念干了，端起茶一饮而尽。
念完了。大人，怎么看？
顾寒把笔放下。
三处不对。
第一，它光收不卖。这三个月，出手统共不到两千石，还都是零头，卖的全是自己名下的铺面——左手倒右手，做给人看的。
第二，它收粮的价，永远比官市牌价高半成。半成不多，架不住它天天收。它不差这点钱，它是要让卖粮的人记住一句话——丰济行给的，比官家多。
第三，顾寒把行脚账翻回腊月十五那页，枫桥这笔。稻谷，一千二百石，大船运的。它这三个月雇的船，全是大船，走运河干道，小河汊一条不进。
幼薇在旁边接了一句：大宗，走漕路。它收的粮，是要往北卖的。
顾寒说，还有第四处，账上没写，是听来的。腊月里，它把沿河三处大碾坊买断了。粮进了它的仓，出来前得先碾。碾坊在它手里，砻糠、碎米、耗折，都从它手里过。
二牛皱眉：买碾坊做什么？
磨刀。顾寒说，磨坊磨的是米，它磨的是日子。它在等一个日子。
幼薇轻声：开春。
开春。顾寒点头，青黄不接，市面上的粮一年里最少的时候。它收了一个冬天的粮，就赌那一口气。
堂里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。
二牛把行脚账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块砖。
那咱们怎么办？它收它的？
收它的。顾寒说，它收，说明它怕开春没粮吃进嘴里。它越收，仓越满，仓越满，包袱越沉。咱们开咱们的市，定咱们的价，一根汗毛都不动。
正说着，外头有脚步声踩着雪过来，一个内侍站在廊下，袖着手。
顾大人，宫里召见。
二牛和幼薇对了个眼色。腊月廿五刚回司，第二天宫里就召——这日子是年前就圈好的。
御书房里烧着地龙，暖得像另一个季节。
老朱坐在案后，案上摊着一份东西，见了顾寒进来，也没收，就那么摊着。
顾寒坐了。眼睛扫了一眼案上——是一份密报，抬头两个字他看清了：丰济。
知道咱为什么召你。
知道。顾寒说，丰济行。
那你先说，它是个什么东西。
一个壳。顾寒说，明面上是个徽州粮商，往前查一层，是个死了三年的人。再往前，线断了。它开张第三个月，胡府上有个管事去码头仓里验过一次货。
老朱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跟咱的人查到的，一个字不差。
陛下查到的，比臣多。顾寒说，臣只知道它在学顾记的路子做买卖。臣不知道的，是这条线后头那只手，攥着它做什么。
那你说，拦不拦？
不拦。顾寒说，让它先跑。
老朱抬了抬眼皮。
跑得越欢，套越紧。顾寒说，它现在收粮抬价，收的是百姓的信。信这个东西，借的时候容易，还的时候要连本带利。臣只求陛下一样——它跑的时候，别有人给它递草料。
谁给它递草料，咱就治谁。老朱说，这一条，不用你说。
他从案下摸出另一个匣子，往顾寒面前推了推。
咱这儿也有一本账。你什么时候要，什么时候来取。
顾寒没碰那匣子。
陛下留着。他说，臣现在取了，是拿皇上的刀杀笔架。等它自己撞到刀口上，臣再来取。
老朱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笑了。
你这人，要东西都要得有讲究。
笑完，又问：身子呢？真好了？
好了。复查过了，大夫说，比先前还壮了些。
壮了就好。老朱低头看那份密报，那就把明年的事，办成明年的样子。
出宫的时候，天全黑了，宫灯一盏一盏，照得雪地发青。
回到司里，二牛和幼薇还没走，守着一盆炭火等他。
宫里怎么说？
三句话。顾寒坐下，伸手烤了烤火，第一，官市照开，二月底前三个市都得立起来。第二，价不抬。它加它的半成，咱定咱的牌价。第三，把它的家底摸清。
怎么摸？
数船。顾寒说，它雇的每一条船，吃水多深，装了多少，走了几趟。船不会说谎。
二牛挠头：它在几个码头雇船？
湖广。顾寒说，汉口。它的粮仓，大半在湖广。开年后你去汉口，一船一船地数。
二牛咧嘴笑了：数船这活儿，我熟。
窗外，雪又下了起来，落在窗纸上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