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江城闷热，物流园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。
苏曼的表格编号编到了二十六。新添的三条都跟禾丰有关：二十四，禾丰工地深井完工，井口加盖，旁边起了一栋两层小楼，挂牌禾丰冷链江城一号库；二十五，一号库招聘启事见了报，招的不是工人，是库管技术员，要求懂种子储藏；二十六，河海仓储的法人又变更了一次，新法人是一家叫恒远置业的公司，注册地在香港。
恒远置业。顾寒看着这三个字，查了吗？
查了。苏曼说，注册时间今年二月，注册资本不高，股东往上再查一层，是两家看不清关系的投资公司。香港那边的朋友说，这种架构叫——不让你看见真人。
顾寒用笔在这行字底下画了道线，没打圈。
禾丰招库管技术员，要懂种子储藏。他忽然说，苏曼，禾丰是做蔬菜冷链的，蔬菜不用种子储藏技术。
苏曼的笔停住了。
你在说——他们存的是种子。
或者是粮食。顾寒说，冷库存粮不新鲜，新鲜的是位置。江城物流园下游二十里，往北是官道的岔口，往东是内河码头。这个位置存粮，进可走官道，退可下水路。
像不像一个大粮商的库？
像一个准备当粮商的人，提前三年买的库。
苏曼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，手有点慢。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信封——压在她抽屉最底下的那封，顾寒写的，两边的人都不用问路。当时她没问信里写了什么。现在她有点想问了。
她最终没问。她问了另一件事：香港那边的先知道，还查吗？
顾寒说，但不查到底。查到底，线就断了。留着这层，他们就得一直端着——端着，就会露出下一步。
苏曼点点头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：对了，河海仓储换了法人之后，第一笔业务来了。租了三个库位，租期五年，预付全款。
存什么？
合同上写的是冻品原料苏曼说，但提货单我看了，运输车辆进出的时间全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四点。冻品走冷链，一般是白天。
顾寒沉默了很久。窗外，物流园的卡车来来往往，发动机的声音一阵接一阵。门那边，第三道门的轮廓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灰。
车牌照记了吗？
记了。三辆，都是挂靠公司的牌。
继续记。顾寒说，记三个月。三个月里如果它们只在夜里走，白天一辆不出现——就不用再猜了。
苏曼收起本子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：还有个细节。三辆车里有一辆，上个月在城郊的修理厂停了六天。我去问过，修理厂说是换轴承。可我看了进出登记，那六天里，另外两辆车跑得比平时勤——像是怕耽误日子，把落下的趟数抢回来。
抢趟数的车，拉的是什么货？顾寒问。
过磅单上写的是冻鱼。苏曼说，但冻鱼的密度我算过，同样的车次，拉的重量比冻鱼轻三成。轻的那三成，要么是虚报，要么是怕压坏的东西。
顾寒没接话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了三个字：怕压。种薯怕压，鲜货怕压，成箱的玻璃器皿也怕压。三种可能，三种生意，但夜里赶路、抢趟数、不计成本——这不是做买卖的节奏，这是赶工期的节奏。
让他们赶。顾寒把纸折起来，赶得越急，越顾不上看路。看路的人，从来不赶。
写完这条，苏曼的表格编到了四十。她把前边三十九条翻了一遍，忽然发现一件事：从第一条记到今天，整整五个月，她记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发生了什么——全是还没发生什么。井打了半个月没停，车只在夜里走，货比冻鱼轻。全都还没发生，全都快了。
苏曼在本子上写下第三十七条。写完她合上本子，忽然觉得这本子越来越像另一个东西——不像账，像一张网。网撒出去的时候看不见收成，但每一根线都记得。
而门那边，七月初一，二牛排出了下半年的运力表。表排到一半，他停下来了，去找顾寒。
大人，四门要上了。二牛说，上了四门，一天两趟变成一天三趟。可门这边的搬运、验货、记账，人手只够两趟。
缺几个？
算上铁柱那条线，缺十四个人。
顾寒想了想：十四个人，从哪来？
司里眼下选得出六个。二牛说，剩下的，要么从边市调，要么从明算堂选。明算堂的学生今年有三十七个满师，里头有八个肯吃苦、手上稳，年纪是小了点——
用学生。顾寒说，年纪小不要紧，要紧的是眼里有秤。你亲自去挑，挑完每人都过一遍《两头跑章程》，考不过的不要。
二牛领了令，往明算堂去了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：门那边，钢柱上的灯又亮了一盏。离年底交卷，还有五个月。
明算堂里，三十七个满师学生正在做最后一场考校。二牛进去的时候，先生正在出题：一车粮从张家口到大同，去时装六百斤，回来加三百斤皮货，过三道税，每道折银几何——题不难，难的是题尾一句话：若中途雨坏三十斤，账怎么记？
有个学生举手：报损，取保画押。
报损之后呢？
那学生想了想，查到雨，是天；查不到，是事。天记天账，事记事账——记完都要让买主知道。
二牛在门口站着听完，转身就走。他挑人的标准原本有八条，听完这一场，砍成三条：会算的、敢认的、肯说的。回司的路上他跟随行的人说：算盘打得快的人满地都是，出了错敢站出来说的人，一个堂里挑不出三个。
当天傍晚，八个人的名字报到了顾寒案头。顾寒一个一个看过去，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了圈——那正是答天记账、事记事账的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