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，一封信从应天送进了农政司。
信是王侍郎亲手递的，火漆封口，封皮上没写落款。信里的内容，按他自己的说法，是三天前相府的一位主事酒后失言，被他从旁听来的一段话——农政司在江南三府的官盐易粮生意，账上走的银子有两成进了私人腰包，端倪在盐引的批号上，工部有存根可查。
王侍郎递信的时候手很稳。他把信放在案上，退后一步，说了一句话：
顾大人，此信我按《递话簿》的规矩递。信里说什么，我不作保。信是谁让我听见的，我不说。
顾寒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话很不寻常。寻常的密探头一天递信，第二天就等着赏。王侍郎递完信，不等回话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补了一句：信我抄了一份副本，在户部存档，存档的日期是今天。
顾寒明白他在干什么——他在给自己留活口。信若是真的，他是功臣；信若是假的，他有存档的日期证明自己不是造谣的人。
但顾寒看出来的，比留活口多一层。王侍郎抄副本存档户部，这个动作同时也是一层保命的意思——若日后胡惟庸反咬一口，说他王某人构陷司里，户部的存档就是他的退路。一步棋，两头下注。
他比三个月前会下棋了。顾寒对幼薇说。
那我们信他吗？
信他的棋，不信他的人。顾寒说，棋是摆在明处的，人心里怎么想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递话簿上记他的话、他的日子、他见的人——记满一年，他的路数自然出来。到时候不用信不信，一看便知。
当晚，幼薇在递话簿第五栏里替顾寒写下了回话：信已收。按旧例，两日内有答复。写完她想了想，又添了小半句：存档之举，甚妥。——这半句不是给王侍郎的答复，是说给日后看簿子的人听的：司里认这个做法，往后照做。
当晚，顾寒把信和递话簿一起封了，八百里加急送进宫。
信到宫里的时候，老朱正在灯下看别的折子。他拆开信，看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对旁边的毛骧说了一句：你去年腊月给朕报过一封，从工部转到通政司的。
毛骧躬身：回陛下，是。那封说的是盐引批号有改动的痕迹。两封信说的，像是同一件事。
两封信，一前一后，隔了半年。老朱把信纸折起来，一封不署名，一封借人嘴。顾寒递上来的这封，是王侍郎递的。你说，胡惟庸是让王侍郎递，还是不知道王侍郎递？
毛骧不敢答。
老朱自己答了：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话，就不会让同一件事走两条路。他是在试探——谁递这封信，谁就上了他的船。
第二天，顾寒被召进宫。老朱把两封信都摆在他面前。
两封信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老朱说，你认，还是不认？
顾寒把两封信都看了一遍，然后说：陛下，臣请求一件事。
臣请陛下准臣把边市盐路的账本抬进宫来，就在这个殿上，两本账当面合。顾寒说，一本是农政司的盐账，一本是户部盐引的存根。批号对批号，日子对日子，银子对银子。信里说的两成进了私人腰包，若真，臣当场认罪；若假，臣也只求陛下记住一件事——有人往司里递假账的影子，一次不够，递了两次。
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抬账来。
账是第二天抬进宫的。两抬箱子，四个书吏，账册一本一本摊开在武英殿的地砖上，摊了整整一个上午。盐引批号对农政司的发货日子，三百多笔，一笔一笔地合。合到午时，最后一笔也对完了。
两成私吞。温慎行站在账堆边上，声音不高，一笔也没有。
老朱从御座上站起来，走到账堆边上，捡起最上面的一本，翻了几页，又放下。
信里说，端倪在盐引批号上。他说，批号是真的，账是真的，就是没有一个铜子儿进了私人的口袋。他转向毛骧，你告诉朕，造假的人，是高明了，还是蠢？
毛骧说：回陛下，造得高明——批号、日子、数目都对得上，不抬账根本看不出问题。也造得蠢——它对得太齐了。三百多笔全对得上，一丝错处没有，反而像照着账抄的。
老朱笑了一声，笑得不重。
照着账抄的。他说，抄信的人抄得累，抬账的人抬得也累。回去告诉王侍郎——他顿了顿，不，王侍郎不用告诉。他递信的时候抄了副本，存档在户部。这个动作，比一百句效忠都值钱。
顾寒退出大殿的时候，午时的日头正烈。他走到宫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毛骧站在殿门口送他，隔着二十步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是锦衣卫头子第一次对他点头。顾寒也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王侍郎这个人，在胡惟庸那里已经死了。而在他这里，活了。
两个字，说起来轻，做起来难。王侍郎递完信，回到户部，照常点卯、画押、核账，跟谁都没提这件事。同僚只当他近日气色好些，没人知道他袖子里揣着一封能掉脑袋的信，也没人知道他晚上回家，把这件事的原委写了满满四页纸，烧了三页，留了一页——留的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：某年七月十六，信递司里，副本存户部。此后生死，各安天命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同一时刻，相府书房里，胡惟庸对着另一份抄件发了半宿的呆。那份抄件是通政司的人抄给他的——王侍郎存档的记录，日期、经手人，一清二楚。
存档。胡惟庸盯着那两个字，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，递信的人抄副本存档，这是什么意思？这是先把退路铺好再递信——他早就防着这信是假的。
能防着信是假的人，只有两种：一种从头就没信过，一种知道信从哪来。
胡惟庸缓缓靠回椅背，眼睛半阖。他还没想明白王侍郎是哪一种，但他已经决定：从今往后，递给王侍郎的话，一句真的都不能再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