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信的事刚过，七月末，都察院一位监察御史递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没有点名，但每个字都是冲着农政司来的。折子说：农政司所辖之门，货之所来，不可考；价之所定，不可问；人之所聚，不可查。三不可之后，御史话锋一转：门之内，恐有伤化之事；门之外，恐有不轨之徒。请朝廷先察后扩，未可轻言门升。
这道折子递上去，朝中像被往热水里丢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因为折子递得太巧了。门升四门的条陈是六月报的，现在流程走到一半，眼看年底就要动工。这个节骨眼上，先察后扩四个字一出来，门升的事就得停。
朝会上吵了一整天。有人说御史是风闻奏事，查无实据；有人说御史说得对，门那么大，查一查不亏什么。胡惟庸在朝上一言不发——从头到尾，他一句话没说。散朝的时候，有同僚在宫道上跟他打招呼，他只是拱拱手，笑得四平八稳。
回府的路上，管家问他：程御史那道折子，是不是我们的人递的？
不是。胡惟庸说。
管家一愣：那……
折子不是我们递的，但递折子的人，拿了不该拿的钱。胡惟庸淡淡地说，是谁的钱，我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道折子递上去，无论成不成，顾寒都得低头接一回。他接折子，是他的事；折子从哪来，是递折子人的事。我们只管看。
要是查到我们头上呢？
查不到。胡惟庸下车，整了整袍袖，我这半年，一件没影的事都没沾。门升也好，秋市也好，边市也好——桩桩件件，都是御前准了的。我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：让他门升得越大，我心里越有底。
管家听不懂这个字，也不敢问。他只知道，相爷回府之后，第一次让厨房温了一壶酒。
顾寒没参加吵。他在自己的司里坐着，等一个人。
傍晚，温慎行来了。
御史姓程，都察院里排倒数第三。温慎行坐下，先报了人的底细，这个人上个月刚被考评为——不是他干得好，是他背后有人。
谁的人？
温慎行摇摇头：查不出来。他递折子前三天，去了一趟相府外围的茶楼，坐了一炷香，没见人。
顾寒点点头。他没问更多。这道折子像是胡惟庸的手笔，但偏偏没有证据——这就是胡惟庸的本事，他递出来的刀，刀柄上从来不留指纹。
陛下怎么说？顾寒问。
陛下没说。温慎行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陛下把折子留中了。留中，就是不下结论，也不许任何人下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你。温慎行说，这道折子是冲着门来的，门是你的。他要看你怎么接。
顾寒想了想，说：我不接。
不接？
折子说货之所来，不可考顾寒说，这话没错。货之所来，就是不可考——考了，就要有人去看，看了，就要有更多人知道。这道题不能答，一答就错。
温慎行放下茶杯，看着他。
你要回什么？
回一道折子。顾寒说，只有一句话——门内之事，臣一人担；门外之查，请旨而行。
温慎行愣了一下，随即慢慢点头。
门内之事，臣一人担——你把折子里的全担了，御史没了话头。门外之查，请旨而行——你把查门的权交回给陛下，御史想查，得先问陛下。陛下若准，查；陛下若不准，御史的矛头就得转向陛下。他们不敢。
就是这个理。顾寒说，门是陛下准我开的。查门，也是陛下的权，不是都察院的。
折子第二天递了上去。老朱看到那句话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提笔批了四个字：朕自有数。
这四个字批下去，御史的折子就算到头了——不说准，也不说不准，只一句：朕自有数。程御史在都察院坐了半个月冷板凳，再没敢提这个字。
而老朱把这道折子收进了他案头最底下的那个抽屉。抽屉里，还压着一块乌木牌——三年前留下的那块，牌上的字迹已经有点淡了。
他把乌木牌拿出来，在灯下看了看，又放了回去。
货之所来，不可考。他自言自语，顾寒，朕记着你这句话。朕不考你，朕等着——等你自己说的那一天。
抽屉合上的时候，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老朱在灯下坐了一会儿，忽然把毛骧叫进来。
那个姓程的御史，家里几口人？
回陛下，老母在堂，一个兄弟在原籍务农，无田产，俸禄之外无进项。
折子递了半月，他在都察院如何？
每日照常当值，不与人多话。只是上旬他借了同僚二十两银子，说是给老母抓药。
老朱点点头，摆手让他出去。毛骧走到门口，又听陛下补了一句：盯他的银子。二十两买不来一个折子，谁给他的胆子，钱走的是哪条路——把这个查清楚，人先不动。
遵旨。
毛骧退出去。老朱重新点亮了一盏灯，把顾寒那道门外之查，请旨而行的折子又展开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，他忽然笑了一下——这折子明着是把查门的权还给皇帝，暗着却是把一道难题捧到了他面前：查，还是不查？他若准人去查，查的就是自己准下的门；他若不准，天下人就都知道，这门连皇帝也不碰。
好一个请旨而行老朱把折子折好，顾寒，你把刀柄递到朕手里，刀刃却朝着朕。朕若用不好这把刀，是你看得起朕；朕若用好了
他吹熄了灯，黑暗里只剩一句话：那也是朕自己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