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开出大站后，鸭舌帽在邱明山斜外侧找了个空位。黑皮包贴着小腿立住，提带绕在手指上。


    戴黑色电子表的男人拿着一块涤棉布样走过来，坐到邱明山对面。


    “邱老板，刚才听你说补秋货？”


    他把布样翻到背面，露出一块男式薄夹克的商标：“厂里急清一批外贸甩单。十八块一件，先试十件。你留二十块，到广州先看货，不合适再算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捏了捏布边，又看缝线：“十八？”


    “只走这趟车。下站还有人问，留不留你一句话。”


    这个价低得反常，布样却还捏在邱明山手里。他在县里卖过几年服装，十件薄夹克真能按十八块拿到，压到秋后也有余地。


    他把布样对着窗光看了看，又用指甲刮了下商标边：“样衣呢？”


    “在前头人的包里，车上不方便抖开。藏青、灰、褐，四个号，大小都能调。”


    “小号压手。六件中号，三件大号，一件小号。”邱明山又捏了捏布边，“面料、里衬都跟这块一样？”


    “可以。十件照你说的配，袖口、里衬也都是这一批。”


    “样衣还在别人包里，我看不见，这二十块到底算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只替你留十件。到了先看，不合适再算。”


    黑表摊开一张盖着红章的批条。上面印着“广深货运部”，收款人一栏空着。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夹克的黑白照片，衣服挂在档口门边，只看得见正面。


    “二十块留十件，到广州你不满意，我拿照片和批条去跟仓里交代。”


    照片背面没有地址，也没有拍照日期。邱明山捏着照片，掀开衣襟，从藏青拉链钱袋里抽出两张十元。钱袋只开了一指宽，里面压着一沓分好的钞票。


    鸭舌帽低着头，手指却停在黑皮包提带上，帽檐也朝这边偏了一点。


    周建成问：“这二十块最后交给谁？”


    黑表看了他一眼：“货运部代收。到了广州，总有人跟你算。”


    “今天谁拿？”


    “我先收。”


    两张十元停在邱明山手里。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名片，空白背面朝上，又把铅笔搁到黑表面前。


    “下了车，单位我能找。你把名字写上。”


    黑表捻起铅笔，先写下“广深货运部”五个字。


    邱明山用指头点点后面的空白：“全名。”


    “货运口每天换班，写死一个人，你到了反而找不着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给我一张自己的收条。”


    “批条上有章，章还不比人名管用？”


    “钱今晚进你口袋，我先找你。”


    黑表转着铅笔，纸上仍只有“广深货运部”五个字。他抬头叫了一声：“白老板。”


    白凤仍靠在连接门边。


    “你跑这条线久，邱老板也认你。替我说句话，这红章和货运部，都是有的吧？”


    “钱进你手，出了事别算到我头上。”白凤说。


    “同行一句话。”


    “二十块你敢收，名字不敢写，凭什么借我的嘴？”


    邱明山看看她，又看看批条，把两张钞票折回去。


    黑表忙道：“五折的货，不等人。你现在不留，下站可没了。”


    “真有货我还看。”邱明山拉开钱袋，把钱塞回去，“你把样衣拿来，十八块我也敢买。可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肯写，我凭什么先掏这二十块？”


    黑表把铅笔往桌上一搁：“你信一个半路插话的？”


    “我谁也不信。钱给谁，我总得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收回写过字的名片，又摸出一张干净的，递给周建成。


    名片上印着“明山服装店”，下面是县城百货市场的位置和一处可以留言的公话点。


    “到广州有事找我。”他说，“货好不好，我自己会看。你刚才那句，我记着呢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名片夹进小账本。


    邱明山把那张写过“广深货运部”的名片也收好，低声说：“我第一次一个人带这么多钱南下。便宜我想占，出了事总得知道去找谁。”


    “真有样衣再说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“当然看。十八块真能拿到，我为什么不看？”


    黑表听见这句，脸色稍缓，收起批条：“下站之前我再来问。到时候可不是这个价。”


    他侧过脚，鞋尖碰了一下鸭舌帽的黑皮包。


    鸭舌帽弯腰提包，从自己腿边挪到邱明山这一排外侧。包底落在过道口，正挡着邱明山起身的地方。


    邱明山想站起来，鞋尖先碰到包面：“劳驾，挪回你那边。”


    “过道人多，放一会儿。”鸭舌帽用膝盖抵住包，把提带压在腿侧。
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座口。”


    鸭舌帽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车上哪块地写你名字了？”


    黑表已经退到两排外，手仍按着装批条的衣袋。白凤的目光落在鸭舌帽压住黑包的膝盖上。


    邱明山坐回去，把藏青钱袋往衣襟里按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