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边那句“想验哪一批”刚落,铁链里头便有人接了过去。
“红星来接货的?”
说话的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。他从门房檐下走出来,手里夹着一张窄纸,看了眼周建成露在外面的协助函,又看了看身后的白凤。
“我叫许庆山,今天这道门我管。来得正好,先把名字落一下。”
门岗从窗台摸起圆珠笔,隔着铁链递出来。
周建成把两手垂在身侧。
灰夹克又把窄纸往前送了送:“名字不写,里面没人给你开链。”
“谁说我是来接货的?”
“不是接货,你跑这么远验什么?”
周建成看着他:“我问的是,怎么见罗启明。”
灰夹克嘴角还带着笑,眼神却沉了一点。他把窄纸扣回掌心,只朝门岗抬了抬下巴。
门岗把链子往上提回一掌。
链后那辆货车已经倒进门里,仓边还停着一辆平板车。两车之间堆着几只军绿木箱,最外侧那只箱角正对链缝。太阳照在起皮的新漆上,底下半截旧红字露得比刚才更清楚。
红星。
再近两步,他或许就能看见箱角旧喷码。再近一点,也许还能看清附件箱和材料袋上的号是不是一套。
灰夹克把窄纸举到链缝前,纸边被风吹得轻轻拍响。
“签了,链开。你能站近点看。”
白凤站在周建成身后,顺着链缝看了一眼,手指勾住了腰包带。
周建成的手停在身侧。
他从红星追到京广线,又从广州赶到这道门,为的就是多看一眼。现在旧漆就在一掌高的链子后面,连纸都递到了眼前。
可门岗的手仍抓着铁链。
“到场看见什么,就写什么?”周建成问。
“纸上都有。”灰夹克说,“签了进去看,别耽误收门。”
周建成只用两根手指拨开压在下面的纸角。
上头写着批次、箱数和来人确认。最下边两行被那人手掌遮住了一半,纸角掀开,露出几个字:
旧仓费由来人承接。
再往后,是短少复核。
周建成指腹停在纸边:“这张纸让我看货,还是替人接旧账?短少和旧仓费,最后找谁?”
灰夹克往回抽了半寸,把纸翻回正面:“先认是不是红星的东西。进去看清楚了再说。”
白凤低低笑了一声:“看一眼也要钱,签个字倒不要钱。”
灰夹克瞥她一眼:“这儿没你的事。”
白凤把腰包往身后一拨,退开半步,把链缝前的位置全留给周建成。
周建成问:“你替谁办事?”
门岗手里的铁链碰了铁柱一下。
哐。
灰夹克脸上的笑淡了:“这你不用管。东西给你看,字让你自己写。便宜都给你占了,还怕什么?”
“我怕写下没看见的东西。”
周建成把协助函折回军绿包,掏出自己的小本,翻到空白页,隔着铁链写下几行字。
八月一日下午,东江二道门外。隔着铁链,只看见一只军绿箱角,起皮处露着“红星”二字。
他写完,把小本转向链内。
“这几句,我敢写。”
灰夹克扫了一眼:“写你自己本上,算什么?”
“算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周建成把窄纸和圆珠笔一起推回链内。
“这张纸上的旧账,我不替你接。”
门岗看向灰夹克。
灰夹克把原纸折了两折,塞进夹克口袋。
“落链。”
门岗松开手。
铁链从一掌高处砸下来,撞上门边铁柱,声音又脆又重。刚才还露在链缝里的军绿箱角,被一名装卸工推来的木架挡住了。
灰夹克转身冲里面喊:“老蒋!”
戴灰袖套的装卸头从平板车后探出身:“许哥?”
“别往一块装了。”
许庆山指了指木箱,又指向旁边蒙着油布的三台机器。
“箱板、附件、材料走这辆。机器上平板,送梁记。两边分开,旧漆朝里。”
装卸头愣住:“不是说一批走?”
许庆山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改了。”
装卸头转身招呼人动手。
一只附件箱被抬到货车上,扎好的材料袋跟着塞进篷布底下。箱板上的旧喷码朝内一翻,外面只剩新刷过的灰绿漆。
另一边,三台卸了外包装的机器已经排在矮平板车上。装卸工把三台机器转了个方向,让原先朝外的旧标一一朝向里侧,再重新收紧机身外的麻绳。
许庆山转身去催司机。
周建成把函按回军绿包,往出口一侧退了几步,站到两辆车都能看见的位置。
白凤跟过来,目光从装箱板的货车扫到载三台裸机的平板车。
两辆车几乎同时点着了火。
一辆朝东侧路口摆正车头,另一辆往南边厂区打方向。发动机的声音叠在一起,篷布被尾气吹得一鼓一落。
白凤伸出手。
“周老板,”她问,“买我盯哪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