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凤的手伸在两辆车之间。
周建成顺着她的手看向箱板车。
装箱板的货车先往前挪了半个车身。篷布还没完全压下，最外边一块军绿箱板斜靠着栏板，板角留着旧喷码。
它旁边是一只附件木箱，木箱侧面的白漆号与箱板上的旧喷码对得上。
再往里，牛皮纸材料袋被麻绳扎成一捆，露在绳外的标签也带着同一组尾号。
车头再往前一摆，带着同一组尾号的箱板、附件和材料就要一起离开二道门。
另一辆平板车也响了两声喇叭。
司机探出头，冲许庆山喊：“还是送梁记？东郊旧砂轮厂后头那家？三处基础都空着，人等一天了！杜师傅，今天尾款拿不拿，你给句准话！”
站在车边的男人拍了拍夹在腋下的皮包：“三台送到，点过就拿。走你的！”
司机喊出的“梁记”“三台”“尾款”，周建成在省监听过。
三监区熄灯后，有人用被角蒙着嘴，低声笑着说：
“东江那个姓梁的，三台旧机器全收了，尾款一分不少。红星那头出事以前，谁拦过他……”
那声音很快散了。
货车的前轮已经回正，平板车司机又按了一下喇叭。白凤的手还伸着。
“你能跟到哪儿？”周建成问。
白凤看向装箱板的货车：“跟到第一处。看它从哪道门进，在哪儿卸，车牌尾号是什么。我回来告诉你。”
“卸完以后？”
“另算。”
“有人问你跟谁来的？”
白凤笑了一下：“嘴，不在这价里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四块，跟到第一处。再往下另算。”她晃了晃手，“我卖腿，卖眼。你要我替你守货、拦车、闭嘴，这四块不够。”
许庆山在链内催了一句：“开车！”
货车又往前拱。
周建成从军绿包内层摸出“托运问询”封。封里原本二十元，到了东江后只剩七张一元。他抽出四张，叠好，放到白凤掌心。
“跟到第一处。从哪道门进、车牌尾号多少、卸下时还剩什么，看清了就回来告诉我。五点一刻，前头公共路口碰头。”
白凤捻了捻那四张钞票：“我看见什么说什么。看不见的，不替你编。”
“我要你的眼，不买你这个人。”
白凤抬眼看他。
“行。”她把钱折进腰包，“这话比说信我省事。”
二道门外有辆机动三轮正等零活。白凤转身招手，跟车主报了一个方向。
箱板车先出了门。篷布被风掀起一线，旧号和材料袋最后露了一次。
白凤跨上机动三轮，回头只问：“哪头归你？”
周建成朝平板车跑去。
“梁厂。”
白凤拍了拍三轮车斗。发动机一响，三轮追着箱板车拐向东侧路口。
周建成在南边路口拦下一辆载客小面包，指着刚开走的平板车：“跟住前面那辆，送到梁记机械配件厂。”
司机看他满头汗，先把车门拉开：“一块。”
“到了给。”
小面包起步时，箱板车已经只剩一个车尾。白凤坐在三轮后斗，红衣角被风掀起来，很快和它一起消失在另一条路上。
周建成扶着车门，目光钉在平板车尾。
平板车载着三台旧设备，走得不快。普通卧式车床和升降台铣床用麻绳捆在车板上，摇臂钻床靠近车尾。
车每过一个坑，铁件就闷响一下。
小面包追出一段，厂区道口的横杆忽然落下。平板车赶在横杆落地前过去，小面包被拦在外面。
两列运煤列车驶过，十多分钟后横杆才重新抬起，前面的平板车早没了影。
周建成又报了一遍：“梁记机械配件厂，旧砂轮厂后头。”
“你追债还是追媳妇？”司机一边换挡一边问。
“追钱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又加了一挡。
三点半过后，小面包拐进一片沿河厂区。门口木牌掉了一角漆，上面写着“梁记机械配件厂”。院里堆着车轴料和几捆圆钢，四五名工人已经围在空基础旁。
周建成付了一元，赶进厂门。那辆矮平板已经停在院中，车边的手拉葫芦还在轻晃。
普通车床已经落在两根垫木上。电工拖来临时线，蹲在电机旁接线。升降台铣床刚落到另一处垫木，还没送电。摇臂钻床仍留在平板车尾，绑绳只松了一半。
三处水泥基础都没有打地脚螺栓。
一张验收纸摊在旧木桌上，上面压着厚厚的牛皮纸封包。封口处写着一行蓝字：尾款，壹万捌仟元。
刚才在二道门应声的杜师傅把皮包放下，伸手去拿桌上的笔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现金旁边，短袖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盯着电工把最后一截临时线接到电机的接线盒上，转头见周建成进来，脸上也没有半点客气。
周建成走到桌前：“梁老板。”
梁志远转头，只扫了他一眼。
“红星来的？”
周建成说：“我从二道门跟车过来。有句话，得在你交尾款前说。”
梁志远抬手指了指已经接上线的车床。
“机器一响，我就结钱。”
电工的手已经搭上闸刀。
梁志远看着周建成。
“你只有几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