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销旅社的收发台上,周建成借了半截铅笔,在梁志远给的订单页角写下:八月二日中午。
他刚记下一个旧机商行的地址,女收发员便喊了他的名字。
“北方红星机械厂厂办。你的电报。”
电文很短。
东江已有买方,尾款停付。请即回厂说明南下经过。临时用工另候通知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周建成问。
“刚到。要回电吗?”
“不回。我明天走。”
周建成把电报和订单页夹进军绿包。那半块刚刷过漆的旧箱板包在帆布里,正靠着柜台,也得一起带回去。
梁记机械配件厂里,三块水泥基础还空着。采购员刚从外面回来,手里多了一个地址。
“城西有台旧车床。卖家只让今天看,傍晚没人去,就让下一家进门。”
梁志远问:“早上那个老师傅呢?”
“回家了。说有机器再叫他。”
“把人接上,今天的工钱我出。”梁志远说,“看完马上回来。材料问不明白,别谈钱。”
“下午还有个乡镇厂的人去看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
采购员跑出院门。
周建成把电报递给梁志远:“我明天回北方。”
“十天刚开头,你就走?”
“厂办已经知道梁厂停了尾款。有人赶在我前面回去说了。”
梁志远读完电报:“你怕工作没了?”
“昨天函到期,今天我才接你的活。我回去晚了,函哪天到期、活哪天接的,就由别人说了。”
“你在东江还有人跑货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走几天,你这条线就停几天。”
“对。”
梁志远把电报还给他:“城西这台能用,我今天就买。明天再有货,我还让人去看。”
“你照常找。”
“真让我先找齐了,你一分钱也挣不到。”
“那是你的本事。”
梁志远皱起眉:“你回厂里保住工作,还会再来?”
“会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?”
“别信我。”周建成说,“你找你的。十天内我带消息回来,你看货。带不回来,这活就没我的份。”
“这还像句实话。”
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。采购员正赶去城西,那个乡镇厂的买家也在路上。
梁志远朝空基础扬了扬下巴:“我的人和料等不起。你回来以后,少跟我说路上耽误了什么。”
“不说。”
傍晚,周建成收拾好行李,又去了梁厂。采购员已经从城西回来,罗启明也在。
“机器能转。”罗启明说,“车出来的活还得细看。”
采购员接着说:“卖家拿不出原来的调拨票,只肯开一张收条。我们走的时候,那个乡镇厂的人还在跟卖家压价。”
“他们不问来路?”周建成问。
“问了。那人说机器先拉走,材料以后慢慢补。”
梁志远问周建成:“你说买不买?”
“材料说不清,不买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梁志远说,“可他们要是敢买,今天这台就没了。下一台在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把卖家的地址留住,问清机器原来在哪个厂。东西没走以前,材料补齐还可以再看。”
采购员说:“我明早再去问。机器没走,就让他把材料找齐。”
周建成说:“我明早去车站。”
“走吧。这里不会给你留货。”
周建成登上北去的绿皮车时,城西那台车床还没有消息。
火车走了两夜,中途在小站外一直停到天黑。周建成坐在硬座上,听不到东江的消息,只能等回去以后再问。
第三天下午,火车进站。周建成夹着旧帆布包下车,两条腿坐得发木,径直回了家属区。
楼道里有蜂窝煤味,二楼的收音机正在放评书。他敲响自家的门。
林秀芸很快开门。
“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进来。”
周建成把半块箱板靠到墙边。林秀芸给他倒了热水,糖罐底只剩浅浅一层,她舀了半勺。
“吃过没有?”
“车上垫了点。”
“墙边那是什么?”
“东江带回来的,明天交经委。”
“厂里催你回来的?”
周建成取出电报。
林秀芸读完:“工作怎么处理?”
“没说。要我先把南下的事讲清楚。”
“你还回东江?”
“回。”
“机器找到了吗?”
“见到一台,材料不清,没买。等我回去,那台多半已经让别人拿走了。”
林秀芸把电报放到桌上。
“你走后第三天,厂办来过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