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吊把最后那台机器吊进车厢。装卸工摘了吊钩，爬上去捆绳。先装好的机器已经运走。


    司机轰起油门，车尾退出门洞。梁志远一直看着它拐过墙角。


    院里空出三块水泥基础。墙根的圆钢已经按图截过，开盖的料箱还摆在原处。几个工人没有走，都在等梁志远开口。


    “下午还干不干？”年轻工人问。


    梁志远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“这批轴套等着交。”老工人说，“机器没了，光守着料也没用。”


    年轻工人扶着箱盖：“要是不做了，这些截好的料怎么办？”


    梁志远手里还捏着那张订单。一万八保住了，纸上的交货日却没往后挪。这批轴套再误期，后面的单子也未必留得住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把火撒向周建成。


    “红星的事，你办完了？”


    “我要回去交代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的事呢？”


    梁志远指着墙根：“机器是你拦下的。你替我截住一万八，这个情我认。可三千六订金还压着，料已经下了，人也请来了。你要是只会告诉我什么不能买，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

    老工人插了一句：“梁老板，要散工就趁早。等到晚上，别家也收够人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家里等着这份工钱。”年轻工人说，“能干就干，不能干我也得去找活。”


    院里没人接话。年轻工人把箱盖往下放，没合严，又松了手。


    电工收完临时线，把线盘搁到墙边。铁圈碰地，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这声响让周建成想起了穆远山。


    在省监时，监舍里的人都叫他“换飞机的老穆”。有回吃完饭，对铺的人拿勺柄敲他的搪瓷缸：“老穆，你连飞机门都没摸过，真能拿罐头换回一架飞机？”


    穆远山把当天分到的饭票压在缸底：“有人守着满仓库的罐头和轻工日用品，卖不出去。另一头那架旧民用飞机也找不到买主。”


    “可这些东西，哪样是你的？”


    “没一样。”


    监舍里笑了起来。


    老穆等他们笑完，才抽出饭票：“货不是我的，飞机也不是我的。可我找得到肯买那些货的人，也能让卖飞机的收货抵钱。”


    “人家为什么听你的？”


    “跑到人家愿意听为止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那时问过：“你就不怕白跑？”


    老穆把饭票塞回衣袋：“怕白跑，就只能等货自己送到手里。”


    走廊里响起管教的脚步，监舍里的人散开，话也断了。


    周建成从军绿包里取出协助函。日期截止昨天。他沿着旧折痕把纸折好，收回包里。


    “红星那三台，到这儿就算了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看着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
    “缺的机器，我替你找。”


    年轻工人重新抬起头。


    梁志远问：“你连买下一台的钱都拿不出来，在东江又没门路，拿什么替我找？”


    “我去找卖家。找到机器，你找人验；材料说得清，也能干这批活，再谈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看了他一会儿：“你还得回北方。”


    “把事情交代清，我坐最早的车回来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是白跑一圈呢？”


    “车钱、工夫都算我的。找成了，我挣该挣的钱。”


    “我这边要是先找到呢？”


    “你买你的。我没资格让你等。”


    “倒还明白。”梁志远说，“我要看机器，不听你说跑了多少路。”


    “行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转头对几个工人说：“今天先收工。料包起来，明早再来。明天还没机器，我再给你们准话。”


    年轻工人问：“今天的工钱呢？”


    “照整天算。”梁志远从裤袋里掏出钥匙，丢给采购员，“去把工资簿拿来，散工前结清。”


    采购员接住钥匙，往账房跑。年轻工人不再扶着箱盖等答案，弯腰把露在外面的图纸收进料箱。


    老工人又问：“那后天呢？”


    梁志远说：“我不扣着你们等。哪天真有机器了，愿意回来再回来。”


    老工人这才扯来帆布，年轻人把箱盖合上。院里有了动静。


    梁志远又回头问：“要多久？”


    “十天。”


    “就十天。”梁志远说，“市场那边我照样找。谁先把能用的货带来，我看谁的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点头：“应该的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订单本，把要找的东西写在其中一页。老工人从料箱里抽出那张沾着油的图纸，压在订单本旁。


    “真找到货，叫我去试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写完，将纸撕下来递给周建成。


    “我信你一次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接过那页纸。


    “这活，我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