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门老工人刚拔下门闩，许师傅便提着帆布包进了撤并厂。
八月十三日，他比约好的八点早到五分钟。周建成跟进车间时，许师傅翻开底价本，让他看了一眼夹在里面的回程票。
“十点以前谈不拢，我坐这趟走。”
钟老头把旧卡尺搁到工具箱上：“先看机器。”
许师傅抓住手轮，把拖板往左摇。走到床身中段，手轮沉了一下。他退回半尺再摇，仍在同一个地方发紧。
“不是只有锈。”
钟老头蹲下去看导轨：“这里以前常吃活，磨过。回去要调。”
许师傅用布擦掉丝杠上的油泥，又摇了一遍。
看升降台铣床时，许师傅先朝一个方向转动手轮，再突然换向。手轮空转了一小截，工作台才跟着动。
“间隙得收。”
钟老头说：“手盘没碰到死点。通电以后什么样，我没见过。”
许师傅直起腰，拍掉手上的灰：“两台我都能要。价得往下改。”
他在底价本上写了两个数，撕下那一页交给龚新富。
龚新富看完：“这个数太低。”
“不能试车，回去修多少是我们担着。”许师傅说，“我只出这个数。”
“卧车，你再加一点。”
许师傅指着床身中段：“能通电，我可以加。现在我连主轴带负荷响不响都不知道。”
龚新富又去看铣床：“那台呢？”
“回程间隙摆在那儿，我没拿它压成废铁价。”
“等另外几家报完，我一起算。”龚新富把报价留在桌上。
“十点以前，给我个准话。”
厂门外响起拖拉机声。沈立军带着昨天那个车工进来，后面的平板车空着。
周建成迎过去：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件让人买走了，床子还在。”沈立军把蓝皮本拍在平板车上，“价合适，我拉；不合适，车再拉回去。”
车工重新走了一遍拖板，又确认昨晚挑中的普通卡具还在。沈立军把小车床、普通卡具和几件余货合在一起，报了价。
“少了那包东西，我得另花钱去配。昨天说的数作废。”
供销社修理部的人带着工具进院，拆开台钻上盖看了看，最后只报了台钻的价。
龚新富从办公室抽屉里取出关满仓的报价，送到财务室窗口。钱秀珍把它和几张新报价摊开，又找出昨晚配件款的收据底联。
算盘响过一遍，她问：“周建成那一千二百，照扣？”
“扣。”
算盘又响了一阵。龚新富拿许师傅那张报价又看了一遍，压到算盘旁边，没有再还价。
门外有摩托车停下，关满仓带着两个装卸工进了院。
钱秀珍当着他的面说：“扣完以后，还是比关老板那张多。”
关满仓走到窗口前：“多不了多少吧？他们谁现在改口，你还是得收我的。”
龚新富把几张报价按在桌上：“就按你们报的数。交钱。”
许师傅到财务室窗口，把卧车的钱交进去。钱秀珍数清后开了收据。他又从帆布包里取出铣床那笔钱，等第二张收据也盖上章，才把报价纸收回底价本。
沈立军付了小车床、普通卡具和几件余货的钱，马上叫车工把平板车倒进院。修理部主任也在窗口交了台钻款。
三个人都拿到收据后，钱秀珍朝院里喊：“手里有安置费领款条的拿过来，今天先发一部分。”
站在车间外的几个老工人马上往门房走。很快，第一个人把领款条递进窗口，领到了钱。
关满仓看着钱从财务室窗口递出来，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，在旧报价下面又添了一个数。
“我再加。刚才收的钱原数退给他们，机器还是整批给我。”
龚新富没去接：“晚了。”
“昨天你说，凑不齐就归我。”
“现在已经卖齐了。”
关满仓把报价对折，塞回黑手包。他走到沈立军面前：“少了最好那包东西，你这个小车床买回去能干什么？”
沈立军正帮车工倒平板车，只回了一句：“我少付的钱，够我自己去找。”
关满仓又看向许师傅：“东江离这儿可不近。货出了厂门，坏在路上也没人替你管。”
许师傅把收据装进帆布包：“谁办运输，我就找谁。用不着关老板操心。”
“那就祝你们一路顺。”
关满仓带着两个装卸工走了。
许师傅看了一眼手表：“厂里不管运，车在哪儿？”
“吊车和板车都在街口。刚才没谈成，我没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叫进来。”
吊车进院时，几个等安置费的老工人都没散。钢丝绳刚穿过卧车底座，许师傅便让司机先别起。他和随车来的装卸工把床头一侧的棱角垫上木条，才退开让司机收绳。
卧车落上板车，铣床接着起吊。另一边，沈立军让车工把小车床固定在平板车上；修理部找来的板车也已经停在台钻旁边。
周建成跟着已经运出厂门的主机板车，到了本地货运站。
货场的人在量尺寸，让他们把机器卸到西边空地，但说装车日期还得等。
许师傅站在两台机器旁边：“回程票先不退。机器上不了车，我就不回东江。”
“我会盯着。”
“钱已经付了，别只是盯。”
周建成回到撤并厂时，钱秀珍把一千二百块放在窗口内。
“这是先前说好的报酬。你当面数数。”
一千二百块，顶得上他在红星半年的工钱。
龚新富也从车间那边过来：“钱拿到了，货还在站里。东江的人只会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