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出门时，林秀芸把装药费和生活钱的铁皮饼干盒推回柜里。
上午，周建成等她关上柜门，才把昨晚拿到的一千二百块揣进内袋。设备货款直接进了厂里的账户，这一千二百块是钱秀珍另外结给他的报酬。
林秀芸跟在他身边，到了收费窗口才站到一旁。周建成只报父亲的名字。收费员翻出那笔四百块的欠费，他当场把钱递了进去。
还剩八百块，约是他在红星四个月的工钱。两台机器还在货场，后头每一步都要钱。
收费员重新核了一遍，把旧欠划掉，撕下一张收据递出来。
周建成往旁边让了半步，把收费窗口前的位置留给林秀芸。
林秀芸接过来，抚平翘起的一角，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，收进外衣内袋。她扣好外衣，转身往外走。
铁皮盒还在柜里。菜钱、生活钱和后面的日子，还得一天天往下过。
出了医院，周建成在街口找到一部公用电话，拨去东江。
梁志远接起时，电话那头正有人开机器，说话得贴近听筒。
“卧车和铣床买下了。”周建成说。
“十天早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机器呢？”
“在本地货场。等车皮。”
梁志远那边停了一下：“买下来，不等于进我院里。”
“我把货送进你们院里。”
“拿什么日子送？”
“现在没有准日子。”
“找货的十天已经过了。两台既然买下，后半段另算。”梁志远说，“八月二十八日前进院。验过一台，给一台一千；晚一天，两台一共扣一百。进不了院，一分没有。”
“撤并厂给的，是替他们找买家、张罗验货的钱。你这两千，只算我替你找货、送进院。”
“前一趟归前一趟。这两台送进院，这一趟再另算。”梁志远问，“摇臂钻呢？”
“北边有条线，我去核。”
“有货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不打包票。”
梁志远的声音仍旧冷：“我这边别的渠道没停。二十八号前进院，才算你把两台的事办完。”
电话断了。
周建成把听筒放回去，直接去了货运站。
窗口外排着人。他等到前面只剩两个，才问昨天进场的两台设备。里面的人查了一眼，只说车皮还没有消息。
“什么时候能有？”
“说不准。等通知。”
下一位已经把单子从他肩旁递了进去。
周建成让开窗口，走进货场。卧车和铣床仍停在原处，底下垫着木方。日头照在床身上，昨晚新盖的油布只遮住一半。
“机器买下来，就是搁这儿晒的？”
白凤从一排货垛后面走出来。她没系那条红纱巾，手里夹着一张空白承运单。
周建成问：“谁把消息递给你的？”
“跑货的眼睛都在货场。两台大件进来，东江又有人等，不算秘密。”
她走到卧车旁，沿着垫木看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只遮住半边的油布上。
“等窗口给准信，你就继续等。让我接，东江大件按我的价走。”
白凤在承运单上写下一百，推给周建成。铁路运费和装卸另算，这一百只买她从本地货场盯到东江，比普通跑货高二十。
周建成把报价从头看到尾。从医院出来时，手里还剩八百，这一百先划出去，余下的还要付工人、短驳，再买去北边的车票。他转头看向两台机器。风从货垛间穿过，卧车上的油布又往下滑了一截。
“这个价，你保什么？”周建成问。
“我接了，这两台从这里到东江就归我盯。车皮什么时候给，我替铁路说不了；货没到东江，单上还得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路上出了岔子呢？”
“我处理。处理不了，我来找你，不让你从别人嘴里听。”
“价不改？”
“你可以继续等窗口。”
白凤把单子抽回去，转身要走。
“就按这个价。”周建成说。
她停下，回到货场边的小桌前。她写下两台机器和东江，握住笔，在单子上写下“白凤”两个字。
周建成站在桌边，盯着她最后落下的名字。
白凤把单子翻过来，让他看自己的姓名。
“货到东江，才算完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用笔尖点了点目的地，“关满仓今天来货运室问过。他知道这两台走东江。”
周建成看向货场门口。拉板车的人推着空车进来，又推着货出去，关满仓始终没有露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
白凤收起自己那一联：“知道不值钱。别等他动了才想路。”
“你先守单上的货。”
“我收这个价，就是守货。”
她拿着承运单走向货运室。两台机器仍在原地，车皮也仍没有消息。
入夜后，周建成把自己的那联承运单摊在桌上。白凤的名字落在目的地旁边，医院收据则由林秀芸收进了外衣内袋。
他在一张空纸上写下“齐齐哈尔”和“钻床刘”。笔尖停了一会儿，才又补上“摇臂钻”。
监舍熄灯后，那人隔着两张铺只说过这么一次，紧接着便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。周建成没听见厂名，也没听见年份，三个词还可能串错了年月，甚至来自不同的货。
他在那行字旁打了个问号。
关满仓来货运室问过东江的事，也被周建成记在了这张纸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