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炔火光在场子深处一闪，照亮了半截横倒的机座。


    周建成越过门内那座废铁山，直奔场部。


    二十三号一早，他终于找到了前一天在旧记录上看见的那家切割场。


    管账的老人听他说完昨天查到的那批旧设备，从木柜下层抱出一本册子，照年份翻到那一批。周建成站在桌对面，看着他的手指沿几行设备往下移。


    手指停住了。


    那一行写着：z3050摇臂钻一台，设备编号三机设八七一四，切割日期一九八九年八月十七日，按废铁处置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编号念了一遍。老人拿指头压住那行字：“只准抄这一行。后头废铁怎么走，不在这本上。”


    他抄完型号、编号和日期，去了场边的废铁堆。


    铁轨头、断齿轮和切开的机座混在一起，早已分不出三年前那台摇臂钻。旁边两个工人正切一块铸铁底座，火星顺着豁口往下落。几锤之后，原来还能看出形状的边角塌了，和脚下的碎铁没什么两样。


    周建成问其中一个工人：“三年前收进来的机器，还能分出是哪台吗？”


    那人隔着护目镜看他：“今天切的，过几天都分不清。三年前的，你去废铁堆里认？”


    “我来找一台钻床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来晚了。”工人抬脚把一块刚断下来的铸铁踢到旁边，“进了这里，哪还有床子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继续点火。


    一辆装废铁的卡车倒进场子。几个工人把断齿轮、铁轨头和刚切开的机座一起往车上抬，没人再问它们原先是哪台机器上的。


    周建成站了一会儿便转身。三年前那台机器，不会从这堆铁里再长回来。


    回到台账房外，周建成把刚抄下来的纸又看了一遍。


    齐齐哈尔是真的，“钻床刘”也确有其人，但册子上没有刘的名字。周建成把监舍里听来的三个词拼在一起，追到的却是一台三年前就切掉的机器。


    他在抄录下面写了一句：三机设八七一四，已切，不能当货。


    他刚回到场部门口，一辆自行车停在台阶下。


    投递员从邮包里取出一封加急电报：“周建成？昨晚留的场部转交地址？”
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
    投递员核过名字，把电报交给他，骑车走了。


    周建成捏着那张纸，没有马上拆。


    切割场里又响起乙炔喷火的声音，管账老人已经抱着册子回了屋。北边那台机器到这里算是彻底没了，电报里只可能是另外两台。


    他撕开封口。电报是白凤发来的，字很少：


    两车郑州北编组站甩留。等待重编。预计晚三天。你那边完事没。


    末尾只有白凤的名字。


    切割场的记录刚查清一台废铁，白凤的电报又把两台已经付过钱的机器拦在了郑州北。她在承运单上写了名字，也只能追到甩留、重编和晚三天。


    监舍那一夜的闲话里，其实还剩过半句话。更远的地方，似乎也有一台钻床。可那半句没有地名，没有人名，连第一声该问谁都不知道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记着那半句话的纸页翻出来，折在电报下面。再往北多留一天，南下的车票、吃住和找路都要花钱。即便碰巧摸到机器，他手里的钱也不够马上找人验、找车运。东江那边却不用猜：两台机器已经付了钱，梁志远只认它们进院，卸车和短驳都得有人当场掏钱。


    他在场部门口把余钱数了一遍。回东江的车票要留，机器到站后的卸车和短驳也要留。两笔钱压住以后，掌心里只剩几张零票。拿这点钱去追一句连地方都说不出的闲话，追到了也带不走东西。


    白凤问的是“你那边完事没”。周建成把电报收进口袋，起身去了车站。


    售票窗口前排了很长一队。前面的人报佳木斯、报哈尔滨，轮到周建成时，售票员问他去哪儿。


    他往北面的车次牌看了一眼。监舍里那半句话只说“更远”，没说是佳木斯，还是别的哪座城。他连一张该买到哪儿的票都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后面有人催：“同志，走不走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转回窗口：“往南走，转东江。给我最早一趟。”


    车票从窗口递出来，日期是八月二十三日。


    周建成接过票，直接上了南下的列车。


    列车开动后，他把切割场抄录和白凤的电报夹在一起。抄录上的编号已经没用了，却不能丢；回去见梁志远，他得把这趟白跑说清楚。


    手里的报酬已经烧掉大半，东江卸车、吊装还等着现掏。窗外的站牌一个个退到身后，郑州北那两辆车皮却还停着，等重新编进南下的慢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