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列车开出站后，周建成把车票夹进本子，旁边那张纸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直抖。


    纸上只有三个从监舍闲话里留下来的词：齐齐哈尔，钻床刘，摇臂钻。没有厂名，没有年份，也不知道机器如今归谁。


    列车向北跑了两天两夜。每过一站，饭钱和时间都少一截；白凤守着两台已经出站的机器，他却还在追一句不知真假的闲话。


    八月二十一日，列车进齐齐哈尔。


    站台另一头，成包的皮衣、鞋帽和罐头箱正往北面的货场搬。货垛边停着几辆等装的平板车，有人冲同伴嚷：“那边旧设备便宜，拉不回来也是白看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径直出了站。


    他在站前一家家问“钻床刘”。第一家旧货栈只说姓刘的人多，第二家机电铺叫他去厂门口碰运气。


    问到第三处，一个修电机的师傅才从绕线机后抬起头：“你找的是第三机床厂那个刘副科长吧？过去管生产，外头人叫他钻床刘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记下第三机床厂，直接找了过去。


    厂门口的人没听过这个绰号。生产科一个老职工出来倒水，听见后叫住了周建成。


    “你找过去管旧设备的刘副科长？”老职工说，“那是他。可人三年前就调走了，去哪儿没人说得准。你要追机器，封存的问设备科，处理掉的得翻以前的纸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追问：“刘副科长走前那几年的还在？”


    “纸在不在我不敢保。你自己去问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又问了一句：“刘副科长调走时，设备也跟着调过吗？”


    老职工笑了：“调干部又不是搬厂。人走人的，机器留机器的。你真找钻床，就别追着人跑。”


    绰号和人都对上了，人却早在三年前离开了厂。周建成划掉刘副科长的名字，转身去问厂里留下的旧设备记录。


    设备科把周建成带到档案室门口。守档案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听完来意，只问：“哪一年？”


    “不敢定。先看刘副科长调走前后的封存设备。”


    “外人不能自己翻。”


    “您翻。我只问有没有摇臂钻。”


    老人从柜里取出一册蓝格清单，坐在桌后翻。


    封存设备有一页多。老人从上到下翻完，把册子合上一半。


    “没有摇臂钻。”


    “处置掉的呢？”


    老人把手按在册子上：“型号没有，编号没有，哪一年也说不准。你让我从哪儿翻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记着刘副科长调走时间的纸推到桌边：“就查前后那几年。有没有摇臂钻，您指出来；没有，我认这趟白跑。”


    老人的目光在那行时间上停了一会儿。他把蓝格清单放回柜里，又从下层抽出一本边角磨白的厚册子。


    “今天到点了。明早来。”


    “行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收起本子，去了厂区外的小旅社。


    交过床钱，他把回程车票的钱单独压在枕头下，剩下的才敢拿去吃饭。


    小旅社对面就是第三机床厂的围墙，换班铃响过一遍，工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。周建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刘副科长早已去向不明，已经不能替他找到梁志远要的机器。
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到了档案室。老人按年份往前翻，翻到中午才停在一页处置记录上。


    记录里没有“摇臂钻”三个字，只写同一时期有一批旧设备按报废处置，送去了市郊一家切割场。


    老人用手指压住那一行：“这本没写每一台。你要找，只能去那边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抄下场名。那批废设备里有没有摇臂钻，只能等切割场的人开口。


    八月二十二日夜，他回到旅社，把剩下的钱分成两摞。


    回东江的车票、路上吃住，放一边。两台机器到站后要现掏的装卸和短驳，单独留住。剩下那一摞，比他从本地出发时薄了许多。


    他把薄的那摞又数了一遍。追一个去向不明的人，钱会一天天烧；切割场已经有了名字了，只剩明早那一次。


    设备钱不能动，家里的药费、生活钱也不能动。继续四处找钻床刘，只会把回去接两台机器的钱也烧进去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最后一件事定下来：明早去切割场，查那批设备当年是怎么收进去的。


    随后，他去邮电所发了一封短电报。电报只留一个地址：八月二十三日，齐齐哈尔市郊切割场场部，转周建成。


    发完电报，他回到旅社，把刘副科长的名字划掉，又把记着封存清单结果的那页纸折进本子。


    明早只剩市郊切割场可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