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不到八点，梁志远进了厂院，陈向东拎着工具包跟在后面。


    车间里也出来了两名工人。一个胳膊底下夹着手套，朝采购员问：“今儿再不开，那几根料还往库里推不推？”


    采购员看了看梁志远：“等向东开口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揭开卧车上的苫布。导轨上的油封还在，擦开的一小段金属亮着；铣床工作台边那道旧磕痕，也还是装车前的样子。


    陈向东蹲下看了一圈，只问了两句：“封是谁开的？机器是谁吊下来的？”


    “货运员开的封，站上装卸班吊的。”


    陈向东抹了一把机座边沿的油，起身道：“没添新伤。接电吧。”


    电工接上电，陈向东扳下开关。铣床转起来没多久，闷沉沉的齿轮声便压在车间里。


    刚才问料的工人往前凑了半步：“这动静可不对。料做到一半，它别趴窝吧？”


    陈向东听了一阵，伸手停机：“搁了这么久，冷车声不好听。光在这儿转，我不敢点头。”


    他朝卧车抬了抬下巴：“拿段料来，车一刀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问：“非得动刀？”


    “您买回去也不是听响的。”陈向东说，“真碰上料还能稳住，我才敢让您往里抬。”


    工人从车间搬来一截圆料和现用的刀具。


    拿刀的人递过来时没松手：“这把昨晚才磨出来，别一刀给我啃了。”


    “就走一刀。”陈向东接住刀柄，“真崩了，我给你重新磨。”


    那人这才撒手，留在机旁没走。


    一卷发亮的铁屑从刀口翻下来，打着弯落在水泥地上。


    院里没人说话。


    机器一停稳，拿刀的工人便凑过去看刃口。


    “没啃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捡起一小截铁屑，在指间捻了捻。


    “先别排活。它闲了这么久，谁知道热起来闹不闹毛病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还得进车间收拾。”陈向东说。


    “今天我只敢跟您说，能往里抬。”


    刚才问料的工人接道：“能抬就成。那几根料先不回库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朝采购员抬了下下巴：“腾地方。”


    办公室里，梁志远把事前说好的两千块放到桌上，从中抽出三百。


    “你晚了三天。那几根料，也在库里多躺了三天。”


    他把一千七百元推给周建成：“一天一百，这三百我扣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了一眼留在梁志远手边的三百，数清余款：“该扣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问：“不讲讲路上多难？”


    “讲了也补不回这三天。”周建成把钱装好，“是我把路上的日子估松了。”


    “行。”梁把三百收回去，“那包刀具卡具呢？”


    “撤并厂那边叫人先买走了，我没抢着。”


    “机器的价里已经算了缺件。这个我还等着。”


    “我接着找。找着了先让陈师傅看，合用再往您这儿送。”


    陈向东正走到门口，听见这句便接道：“尺寸不对，买回来也白搭。东西先拿给我看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点头，又把切割场抄下来的台账递给梁志远。


    “北边那台也查清了。”


    纸上只记着一行：z3050，编号三机设八七一四，八九年八月十七日切割。


    梁志远抬头：“三年前就没了？”


    “切割场那本账里，也没见着姓刘的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纸往回收：“再往北追，就是拿路费找废铁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别追了。”梁志远松开手，“我只要能进厂的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走到厂门口，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

    一千七百元压在里面，留在梁志远手里的三百也是真金白银。


    周建成没回头。出门前，林秀芸问过他，这趟回来，账能不能算清。他说等机器进厂再算。


    现在机器有了去处，钱也进了包，三百块却留在梁志远桌上。回去后，她一定先问这三百。


    撤并厂的一千二、医院拿走的四百、路上花掉的那些钱，也该摊开说清。往后再出门，不能还让她只知道一个数。


    车间里有人喊：“西墙的垫铁挪开，给卧车腾地方！”


    料架的铁轮碾过水泥地，哐当一声。


    备料的老工人在圆料上画了道粉笔印：“这几根别回库，明早试车。”


    梁志远又在台阶上叫住周建成：“钻床有信儿，先问机器还在不在。”


    “还在，我就找人去看。看不准，不往您这儿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