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周建成回到家，一进门就看见饭桌上压着张营业执照。
林秀芸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：“看半天了，还认不出自己的名字？”
周建成把执照转正。正面印着“建成商品信息服务部”，经营者后面是周建成三个字。
“前天工商捎的话，我去领的。”林秀芸把盘子放下，“工资条上也写你名字，可那张等厂里发钱。这张往后得看你自己。”
周建成笑了一下：“那得收好。”
林秀芸拿过执照，放进柜子上层的抽屉，和户口簿、几张要留的收据放在一起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她把抽屉推上，“吃完了，我看钱。”
饭后，两人把账本摊在灯下。
红星厂捎来的工资条已经改成八月出勤零天、工钱零元。经委那八十元也凭票核清，多出来的退了回去。两笔旧账翻过去，才是撤并厂的一千二百元：医院拿走四百，白凤、工人、车票吃住和卸车吊装，又花掉一截。机器的钱直接进厂账，没过周建成的手。
周建成翻到新的一页，把一千七百元摆到桌上。
林秀芸一张张数完，抬头问：“就这些？”
“梁厂原说两千。晚了三天，扣了三百。”
“你答应的？”
“我答应送到。”
“那你疼不疼？”
周建成看着那摞少了一截的钱：“疼。”
林秀芸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还知道疼就行。我怕你嘴上来一句‘该扣’，这三百就跟没少似的。”
“该认我就认。可三百是三百，不能装没少。”
林秀芸把前后两页加在一起：“二千九百。顶你在红星干一年多。”
这回周建成没有接话。
“一年多的工钱，听着吓人。”她说，“可你出去的时候，兜里是不是只剩车票钱了？”
“还剩吃饭的。”
“你倒会给自己留。”
“饿着也找不回机器。”
林秀芸白了他一眼，把钱用纸包好：“这一包先不进铁皮盒。家里吃饭、拿药的钱还在那儿。你下趟要跑，先从这一包出，少一张也写。”
“还有刀具卡具没补给梁厂。”
“那就更得写。”
她拿起铅笔，却没把账本推回去，而是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小数目。
周建成问：“哪来的？”
“后楼服装加工点的散件。我替人钉扣子，做完一片算一片。”
林秀芸从针线笸箩底下取出几张零票。笸箩里还压着半片衣襟，扣子只钉到一半。
“这几张别往你的二千九里添。”她说，“是我挣的。今天买米，下一回我自己记。”
周建成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：“本来就是咱俩的账。”
林秀芸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，随即在那行后面添了两个字：买米。
“那就别光记你在外头挣多少。”她说，“家里花了什么，我也写。”
楼道里有人喊着借水壶。林秀芸提壶出去，回来时带进一句新鲜话：“王婶说，最近有人拿着高息收据串门，劝别家也把钱交进去。她问咱家跟不跟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让她别往咱家递。”她把水壶放到炉边，“她还嫌我胆小。胆小就胆小吧，我刚挣这几张米钱，经不起她们拿去试。”
林秀芸翻了翻账本：“梁厂那边，还有什么没办完？”
“刀具卡具，还有一台钻床。”
周建成停了停：“许庆山没回话。关满仓替人跑的差事黄了，走的时候扔了句‘走着瞧’。”
“前两样是欠账，后两样是找上门的麻烦。”林秀芸把账本合到一半，“你这生意刚有名字，事情倒先排上队了。”
“先把梁厂欠的补上。”
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。
白凤站在门外，身边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男人的皮夹克磨得发白，手里卷着一张纸。
“老边，北线跑得比我久。”白凤朝屋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周建成，“机器进厂了？”
“进了，钱也结了。”
“那我没找错人。”白凤让开门口，“人给你带到了，我还有事。你们谈成什么样，别算我头上。”
她说走就走。老边一直等她下了楼，才跟周建成进屋。
“白凤说你肯看旧设备。”
“看过两台，也白跑过一台。”
老边反倒点了点头：“那还行。见着什么都喊值钱，我倒不敢找你。”
他把纸摊到饭桌上。纸上只有两行：往北，有人问皮衣、鞋、罐头和日用品；往回，有人带钢材、测量仪器、电机、机床附件和成套旧设备。
周建成问：“货在哪儿？”
“我要知道，还坐这儿干什么？”老边把纸角按平，“这些是人家问过、我见人带过的。谁手里真有，我说不准。”
他点了点旧设备那一行：“我认包、认车皮，机器却不认。哪天真碰上一台，总得找个人看看，别把废铁当宝贝背回来。”
老边看向周建成：“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认个脸。单子留下。你觉得能碰，托白凤找我；不能，就当没见过。”
他说完便起身。
门关上后，林秀芸拿起清单：“货在哪儿都不知道，你还往北跑？”
“先不动身。”周建成把清单夹进两人刚记完的账本。
“那就先问清谁有货、谁要货。”林秀芸收起铅笔，“别又拿路费换回来一行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