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广州流花服装批发市场刚开门，周建成和邱明山便进了通道。


    通道两边全是摞到肩头的衣包。叫价声一阵压过一阵，搬货的人推着板车从中间穿，慢一步就得贴到档口边上。


    第一家档口的老板听出他们是北方口音，抓下一件棉服，报了个价。


    邱明山翻开衣襟：“这个价，多少件起？”


    “拿得多再说。”


    “同一批的里布都一样？大中小三个码怎么配？”


    老板重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要多少？”


    “先看同批。起订数不说，里布不让翻，配码还得另挑，你这价我没法带回去。”


    老板把棉服拿过去，改报了一个数，比刚才低了一截，又从货包里抽出三个尺码。


    “这个数起拿。里布自己看，配码按包走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前后两个价都记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先别认头一个价。”邱明山走出档口才说，“一包几个码，货单跟不跟货，问清了再谈钱。话问反了，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生脸。下一家，你来问。”


    那边有家档口把最便宜的羽绒服挂在外侧。颜色鲜亮，手摸上去也鼓。老板报出的价，比刚才谈下来的合格棉服还低。


    周建成问：“哪家厂出的？货单能看吗？”


    老板撇了撇嘴：“拿得多才看单。你要几包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了一眼衣服：“能拆开看里面吗？”


    老板把衣服往回一扯：“看可以，剪坏了谁要？”


    “这一件我买。”


    钱交过去，衣服成了周建成自己的。


    邱明山先把袖口翻出来。几道针脚看着齐，接缝处却有一段忽宽忽窄。他又捏住衣身，手掌往两边推，鼓起的地方很快散成几团。最后把领口的尺码标翻给周建成看，再与刚才同码的衣服叠在一起，衣摆短出一截。


    “外头能看出来的，只到这里。”邱明山说，“里头是什么，拆了才算。”


    两人把已经买下的样衣带到市场边的针线摊。邱明山借来拆线刀，沿里衬拆开一小段。手指刚探进去，一把细碎的绒梗便从开口里漏出来，落在摊布上。


    摊主往旁边挪了挪线筐：“这衣服抖两下，里头就跑空了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只捻了捻那把碎绒：“这一件不能要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个档口的别的货呢？”周建成问。


    “别的没拆过，得另看。不能凭这一件，就说人家整个档口的货都不行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采购本摊在膝上，写下三行。


    填充不足，不买。


    标码与实物对不上，不买。


    不给出厂名和货单，不买。


    样衣的钱已经花了，衣服也被拆开，卖不回去。周建成把它卷进袋里，带着三条标准继续找货。


    有两家档口的货能过邱明山的手。第一家针脚、填充和尺码都对得上，老板翻了翻出货本：“这批有人订了。你们要，等下一拨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？”


    “说不准。厂里有货才来。”


    第二家还剩几件样衣，后面的整包却已经扎好。邱明山刚问出货，老板便摆手。


    “大主顾包了，整车拿。”


    “谁拿的？”


    “做生意问自己的货，别问我的客。”老板转身去招呼另一拨人，“现钱都压了，我还能拆给你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两家档口的位置、日期和可供数量记进本子。两处都只说明好货已经被人订走，买货的人仍没有名字。


    天黑后，两人回到旅社。柜台服务员叫住周建成，从转交簿里取出一封电报。


    “下午送来的。你们出门前留了这个地址。”


    电报是林秀芸发的，只有一行：家里都好，二嫂又来，钱没动。


    周建成看完，把电报压在算盘边。二嫂又来做什么，电报里没有写；家里的二百四十元还在，已经够他知道。


    邱明山把当天看过的货价重新报了一遍。按三条标准留下的货，比原先采购摘要估的价高。能立即出货的两处又被整批订走，他们若转向小档口拼货，样衣、订金和临时转运都要多出一截。


    周建成取出兴边付款保证书，放到采购清单旁边。


    “兴边的保证书只管纸上的数。小档口先收订金，超出来的，得等公司回话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拨了几下算盘珠，又把周建成这三天花掉的车票、住店和样衣钱扣出去。


    六百八十元已经花掉一截。


    “三条还照旧？”邱明山问。


    周建成看向被拆开的样衣。袋口还粘着几根碎绒。


    “一条不降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在几家可谈档口旁各画了一个圈。


    “我这张脸能帮你进一回门。只谈我看过的衣服。人家赊不赊、肯赊几天，见了面再说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保证书、采购本和六百八十元剩下的钱摆到一起。算盘拨到最后，还是差了一截。


    周建成说：“得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