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老边把一张盖过章的纸推到周建成面前。
“先看难听的。”
纸末压着一条:哪一段出了短少、不合格,先扣哪一段的组织费用。
周建成没从第一行往下念,按住了组织费用那一栏。
“货到了国内货场,兴边说不合格,不给我结这笔,算谁的?”
“货是你找、你验,买错了先找你。”老边也按住自己那一栏,“北边该联系的人没接上,再找我。俄方临时翻脸,别把一车货都扣我头上。”
“兴边验收以后短少呢?”
“谁接过去,谁认那一段。找公司。”
“这一车办成,我这段怎么算?”
“按合格交付,总额六千。”老边说。
纸上三栏,各写着一段责任,签名处还空着。
周建成在“兴边直接付供应商”下面划了一道,又在自己那栏添了一句:只认本人签入清单的货,验看范围以清单所注为准。
老边看完,才靠回椅背。
“前一批有人把外头看着亮的棉服送过去,里头一捏全是碎料。退回来,路费和脸都丢了。兴边缺的不是往南跑的人,缺的是把合格货装上车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找我。”
“你不懂就说不懂,兴边的货款也肯让他们自己付。”老边拿过钢笔,在自己的责任栏签了名,“但你这回验错,我一样找你。”
周建成随后落下自己的名字。
周建成摸了摸布包。六百八十元全押进去,他手里就没有第二份经营本金。他把布包重新扎紧,返程信封仍留在另一个口袋。
回到家,他把昨天贴上墙的纸掀平。
林秀芸在第一行补上:本单自有钱,六百八十。
最坏损失后面,也填六百八十。
最晚回期:明年二月。
“欠谁”那一格,她握着铅笔等了一会儿。
周建成说:“还没欠。到了广州,真压到账期,再写人和数。”
林秀芸把那一格留空:“真欠下来,先写这个。别让我从外人嘴里听见。”
她拉开柜门。铁皮盒里的二百四十元原数没动。盒盖重新合上,她才把铅笔搁回墙边。
钱分清以后,周建成拿出一张旧名片。
县百货市场的服装柜台后面,邱明山正替人量一件棉服。周建成把名片放到柜台上,邱明山抬头看了半天,才认出他。
“你还真找到这儿来了。”
“去广州,凑一整车轻工货。服装这块,想请你帮我看。”
邱明山把手里的皮尺搭回脖子上:“机器你别找我。我对那东西不懂,开口就是给人添乱。”
“就看衣服。”
邱明山从柜台底下拽出两件样衣。一件针脚密,夹里贴得平;另一件袖口翻开,线头已经散了。他捏住衣襟来回压了两下,又把同一个尺码的两件衣服叠到一起。
“这个标大号,实物比人家中号还短。北边人穿得厚,一批货只拣两个码,到地方照样卖不动。”
他把好一点的那件翻到里侧,手指沿接缝捋过去。
“针脚松,路上开线。填的东西捏着一团一团,里面多半不干净。尺码配不齐,便宜也别凑。”
周建成问:“跟我走一趟?”
邱明山把两件样衣挂回去,又看了一眼柜台上自己的名片。
“我也要替自己柜台补一批货。我的货搭你的车走,我才去。”邱明山按住柜台上的名片,“我跟你去看衣服。好坏从我嘴里说出去,真看走眼,砸的是我柜台的招牌。”
“你只替我看衣服。铁路和北边的事,我不往你身上推。”
“我看过的衣服,我认。没过我手的,别往我头上挂。”
“写清楚。”
邱明山把名片收回抽屉:“十六号走。我得先把柜台托给人。”
出发前两天,安红拎着一袋挂面和几张意向登记表来敲周家的门。
林秀芸让她站在门口说。
安红把登记表展开:“先留个数,真要办的时候再交钱。你家周老板往外跑生意,手里总得留点活钱。”
二嫂也跟在后面,协议存根夹在棉袄里。
“秀芸,我那张收据好好的。等满月兑了,我先给你看。”
林秀芸把登记表推回去:“我家的活钱有去处。”
安红收起表,挂面也带走了。二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只说满月那天再来。
十一月十六日清早,周建成把广州旅社的名称和转交地址写给林秀芸。
“有事发电报到这里。”
“墙上的空格呢?”
“欠了再填。”
他和邱明山进站时,京广线列车已经停在站台上。周建成掏出两张车票,把邱明山那张递过去。邱明山接票,把自己那份票钱塞回他手里。装着六百八十元的布包贴在周建成肋下,另一只口袋里是返程信封。
检票钳在票角咬下一小口。
周建成提起包,先踏上车梯。邱明山随后上车,回头看了一眼家乡站牌。
列车向南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