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货场刚开门,邱明山便翻开了第一件棉服。
他先看袖口针脚,再捏填充,最后把同码的衣服叠到一起。周建成站在木箱边,照内部装车清单报数。
“这件,走针歪了。”
周建成接过去看了一眼,在清单上划掉一件。搬货的人把它从待装区拎出去。
高老板跟在旁边:“就歪了这么一小段,穿到身上谁看得见?”
邱明山把另一件棉服的夹里翻给他:“路上再挤一回,到北边一扯就开。你要留,留在自己档口。”
高老板咂了下嘴,还是让伙计换了一件。
后面的主体服装继续往前递。邱明山捏到一件填充发硬的,直接抽出来递给搬货的人。再拿起一件大号,跟台上的中号叠到一起,标着大号的衣摆反倒短了一截。
“这也是大号?”
高老板没接话。周建成已经把这一件划掉了。
鞋和另外几样轻工货摆在另一边。周建成过去核厂名和箱数,对不上的箱子留在原地。邱明山从旁边经过,没有伸手。
“那边不归我。”
等主体服装过完,待装区外已经堆起一小摞衣服。高老板盯着那堆货,脸色沉了下来。
货场那头已经有人喊车号。兴边联络人跑过来:“棚车在位,装车的人等着。后补六箱呢?”
“路上。”高老板抹了把额头。
又等了不到半个钟头,一辆板车从入口拐进来。六只木箱平码在车上,箱盖已经钉好。
货运窗口的人朝这边催:“再不进场,今天这批就往后排。”
高老板跳上板车,拍了拍最前头一箱:“昨晚给你们凑齐的,同一拨棉服。六箱全拆,钉回去还装不装车?”
邱明山看向周建成:“全拆,今天未必赶得上。”
周建成按住清单:“你说怎么验?”
“先开一箱。过了,我只认这一箱。剩下五箱另贴号,我不签。”
高老板蹲下去撬箱盖:“行,开给你看。都是一样的货。”
高老板的伙计把六只箱依次标成“补一”到“补六”。邱明山从补一号里取出三件不同尺码的棉服,顺着针脚一件件摸过,又把衣身压开,看填充是否散得匀。三件衣服摊在箱盖上,与货单逐项对过。
这箱能过。
邱明山在“补一号样箱验看”旁签下名字,放下笔便说:“后头五箱,我不签。”
货运窗口又催了一遍。装卸工已经站到板车边等着。
周建成把内部清单拉到自己面前,写下:补一号抽验合格;补二至补六未逐件复验,单列贴号。
他在有限放行栏落下名字。
“贴号,进车。”
高老板的伙计拿来纸条,把补二到补六的号贴牢。五只箱跟在样箱后面,一只只抬进待装队列。
邱明山转身把自己给柜台补的四包货从主车边搬开。
“这四包另发。”
兴边联络人扫了一眼:“不是兴边清单上的,不能进这节车。”
“本来就不进。”邱明山扛起一包,“我去零担窗口。”
他在零担托运票上写下家乡柜台代看人的姓名和地址,运费从自己腰包里付。收据拿回来,他把原来广州回本地的客票夹进旧样包,又买了一张本地到满洲里的分段票。
周建成看见那张新票:“真跟到边上?”
“我看过的货走这么远,我不到地方看一眼,柜台招牌押得不值。”邱明山把零担收据收好,“没过我手的,到了边上也别叫我认。”
棚车里已经铺好防潮苫布。怕潮的货垛平码进去,装卸工把余下的苫布掀上去盖住。周建成站在车门外,照内部清单核完最后一个箱号。
白凤拿着报价单走来:“车号我记了。封号出来,抄进广州留存。兴边留的是二十二到二十六日验收,路上哪站耽搁,我再报。”
“再往北呢?”兴边联络人顺口问。
“再往北找你们。”白凤把话挡了回去,“我这份钱只挣到国内交接。”
兴边联络人在铁路货物运单上签了名。周建成把内部验货装车清单交出一联,自己留下一联。
货运员检查车门,关合以后,把两道封志的钢丝穿过门扣,用封钳压紧。两组号码记进运单,又抄进广州货票留存。
“封后别私自动门。”货运员收起工具,“到站先照号验。”
调车机顶上来时,车钩撞出一声闷响。那节棚车缓缓离开货棚,汇进编组线。
周建成把留存联收进包里,转身离开货场。
同一天,家属区的新源兑付点前排起了队。
二嫂把十一月三日的协议存根和收据从蓝布包里取出来。安红对过收据号,又翻到《首期兑付登记簿》那一页。
“本金三百,满一个月。头一个月利息九块。”
她数出九张一元票,推到二嫂面前。
二嫂一张张点过,点到第九张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周围有人探头看,也有人低声算自己的五百、八百能领多少。
安红把登记簿转过去:“这里签收。”
二嫂签下名字,把九元钱攥在手里,转头就看见林秀芸。
“秀芸,看见了吧?九块,一分没少。”
林秀芸点头:“利息是到了。你那三百还在纸上。”
二嫂把九元往掌心一拍:“眼红就直说。你家那一车货,现在还在路上呢。”
林秀芸提着菜篮走了。
广州编组场的灯亮起来时,两道封志的号码已经留在铁路货票上。
家属区里,二嫂把盖着红章的收据递给身边的人。那张纸从一只手传到了另一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