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车发走九天后,周建成回到家属区,二嫂那张收据已经被不少人看过。
他进楼道,迎面一个女人便问:“周老板,你那一车货还压在路上呢?”
“在路上。”
“人家新源可不压。满一个月,钱当天就领。”
女人说完下楼,手里也捏着一张折过的登记单。
周建成提着行李上楼。他这趟先乘客车回来,是为了取北边穿的冬衣,再把去满洲里验收要用的东西带齐。
屋里,林秀芸已经把墙边那支铅笔削过。
周建成从包里取出两家档口的债条抄件,又放下一张《本批国内交货验收联系人证明》。
林秀芸翻过证明。周建成把兴边直付页压回账册,又将铁路运费和白凤后半段钱的账页夹在里面,只把两张债条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两笔上墙。”
林秀芸把铅笔递给他。
墙上原来空着的“欠谁”后面,多了高记、陈记。再下一行写:货账合计四百四十元,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五日前还。
林秀芸用手指压住日期。等周建成点了头,她才把铅笔搁回墙边,又把那几页公司账合进账册。
两人刚下楼,二嫂便从人群里挤过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续投登记单,协议存根折在下面。
“秀芸,我那张真兑过。”二嫂把登记单往她手里送,“跑边贸几个月见不着钱,这个一个月就到手。手里总得留点活钱,嫂子先给你留一份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南边跑一趟,车票住店哪样不花钱?哪有坐在家里拿利息稳当。”
林秀芸把登记单推回去:“钱我看见了。我家的钱另有用处。”
“还不是往外压?”
林秀芸松开手,登记单落回二嫂面前。
人散开后,周建成去找最早在说明会上交钱的几个人。
王婶和后楼的孙师傅都在锅炉房外避风。二嫂给的续投登记单,正从孙师傅手里传到王婶手里。
周建成把债条抄件摊开,债主、总数和还期都写在上面。
“我的钱也压在货上,回得慢。可车号在我手里,到了谁收,欠哪家的,都能找着。”
孙师傅笑了:“你这是来劝我们别续?”
“你们自己的钱,我劝不着。”周建成看着他手里的登记单,“只问一句,你那张纸后头,货在哪?”
孙师傅的笑淡了一点:“公司在,章也在。头一个月不是兑了吗?”
“兑了。”周建成把债条抄件收拢,没再追问。
王婶一直没出声。她从棉袄内袋里拿出收据,又从布包里摸出一截铅笔,在到期日上画了一个圈。
她把登记单折好,刚要压回布包底下。
“这一份先不添了。等到日子,我先把本金拿回来再说。”
“你不添,我添。”孙师傅伸手把单子抽了过去,塞进棉袄口袋,“等你的车到边上,我这边兴许又领一回了。”
周建成对王婶点了下头,转身离开。
下午,周建成拿着兴边的联系人证明去了本地货运室。
窗口里的人把证明和广州发来的在途回电并在一起,看了一遍。
“车号、封号都对得上。”他敲了敲回电,“车还按原单去满洲里,现在在编组站。下一段得等通知。”
“要是过本站,我能不能先看一眼?”
“不行。你这张证明管的是满洲里。车过本站也不开门,要验,去那儿等。”
周建成记下编组站名,收起证明。
傍晚,一趟南来的客车进站。邱明山下车时还夹着旧样包,零担托运收据折在票套里。白凤随后下来,广州货票留存和最新回电夹在手上。
邱明山拍了拍票套:“家里那四包,办妥了。”
白凤捏着货票留存:“到了满洲里,封号先对上,再谈交接。”
北上客车已经开始检票。三个人提着各自的行李,转进客运候车室。
车快开时,林秀芸赶到站台,把一包煮鸡蛋和干粮递进车门。
“早去早回。家里账上有数,墙上也有数。”
周建成接过包:“到了就给你发电报。”
白凤在前头催了一声:“周老板,车可不等人。”
周建成上车。邱明山把旧样包塞到座位下,白凤坐到对面,广州货票留存在她手里。
客车开出本地站时,林秀芸已经退到站台白线后面。
车票终到一栏,印着三个字:满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