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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补货

    离一月十五只剩几天。兴边那边还在算退补账,周建成却等不了了。北线经办人一露面,他便跟进屋:“整车的账可以慢慢对,我这边的四百四十拖不了。高记二百六,陈记一百八,十五号都得还。前面跑完的活,你先给我结一笔。”


    “原先答应你的六千,是按整车顺利交完算的。”经办人说,“现在出了退补,我没法给你结清。公司肯先放三千,剩下的等总账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三千也行,先让我把十五号顶过去。”


    “别高兴太早。”经办人说,“那五箱是从你找的货里进来的。补货公司先出钱,可该你赔的一千五,往后要从报酬里扣。”


    “先给三千,后头再扣一千五,你们这口气也没让我喘多久。”周建成说,“一千五,该我赔的我赔。可维克多压整批货的价,不能过几天又摊到我身上。”


    “整批压价没算你头上。”经办人把单子递给他,“上面只有一千五。以后多出一分,你拿这张纸来找我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接过单子:“广州那边什么时候能拿到补货款?钱不到,白凤占到车也走不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笔钱不用你转,公司直接跟供货方结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是伸手要钱,我怕他们等钱才发货。”周建成说,“还有白凤。她跑这一趟,总不能让她自己贴运费。”


    “等她见了货,自己报。广州端认这个价,公司就付。现在谁也不能替她开口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在门口等得不耐烦:“钱说完没有?货到了,还让我验不让我验?”


    “验。”


    “再挑出毛病呢?”邱明山追问,“是赶车要紧,还是让我扣货?”


    “扣下。”周建成说,“赶不上日子,我去解释。没验过的货,不能再混进去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把尺码条收起来:“有这句话就行。”


    白凤到南线货场时,鞋底全是湿泥。她先跟仓库的人看了墙边的棉服,又去看车位和发运排号。


    广州端的人追过来:“白老板,这趟能不能赶?”


    “货和车没看明白,我不写价。”


    白凤回来后才在矮桌边写下运费,把纸推过去。对方看完,收进兴边的国内段账:“这一趟公司认。”


    供应商货款仍留在兴边自己的本子里。白凤收好自己那联:“我只管线路和押货。路上少一包,找我;包里针脚歪,别找我。”


    最后一包棉服推进车里,她跟着上了北返的车。


    一月十五,满洲里天没亮透。


    邮电局门口的雪叫人踩成灰白色,周建成排在窗口前,手里攥着两张汇款单。兴边预结的三千已经到账,他照账本上的数填高记和陈记。两笔合计四百四十,汇完还剩二千五百六十,先另外收着,不跟家账和第二车的钱混。


    高记,二百六十。


    陈记,一百八十。


    窗口里的姑娘敲了章,把两张汇款回单推出来。周建成收好,只等广州那边回话。


    两家的收讫回声随后传回来。高记只有一句:“数收到,旧账清。”陈记也短:“钱到,条子作废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在账本上把两笔旧债划掉。两张回单和收讫回声装进寄给林秀芸的信封;兴边记着后扣一千五百元的那一联仍单独夹着。墙上那两笔,等林见到回单再划。


    几天后,白凤押着补货进了满洲里。周建成点清包数,邱明山就在货场拆包验衣。


    验到一件棉服时,邱明山捏住袖口露出的线头,轻轻一带,锁边跟着裂开一截。他把衣服扔到一旁:“这件不行。”


    兴边北线的经办人凑过来看:“就一根线,剪掉算了。买方定的日子逼得这么紧,今天还得把货码好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不是多出来一根线,是锁边没缝住。”邱明山把开口扯给他看,“剪掉以后看不见,买方一拉照样开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挑这一件。后面的别全拆了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抬起头:“上回那五箱没过我的手,出了什么事你也看见了。现在还要再省这一遍?”


    经办人转向周建成:“照他这么验,天黑也未必完。过了死线,责任还是你们的。”


    “责任在我,才不能把它混进去。”周建成说,“照老邱的办法,逐件验。”


    经办人又问白凤:“一路颠过来,袖口会不会是在车上扯开的?”


    “外包没破,封条没动,包数也没少。”白凤说,“货款是兴边付给厂里的,线没缝牢,你找厂里。我挣的是这趟运费,别把衣服的毛病扣到我车上。”


    “就这么定。”周建成说,“我认到货包数,衣服照老邱的标准验。谁再催,来找我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一直验到傍晚。那件不合格的棉服单独放着,其余衣服逐件过手,重新码好。


    邱明山看过最后一件,才对周建成说:“这批我从头看过,旁边挑出来的那件不算。现在只是过了我这一关,还要等买方正式复核。”


    一月二十二,除夕。


    林秀芸家的小桌子挤满了亲戚。饭吃到一半,二嫂第三回说起那九块钱。


    “你们别嫌九块少。”她把钱拿出来,“我那三百块本金还在里头,这只是头一个月的利息。一个月白多九块,过年也够添点东西。”


    桌里那位老人听烦了:“九块就是九块,添点年货行,还没到发财。大过年的,先吃饭。”


    二嫂反倒被说得更来劲。她拿出“春节特别场”的新登记单,又把另带的现金放在一起:“正因为真给,我才敢再添一份。钱放在家里,又不会自己长。”


    坐在对面的亲戚转头劝林秀芸:“她一个月已经见着现钱了。建成还在北边,过年都没回来,钱也压在货上。你手里也该留点一个月能见着的钱。”


    林秀芸原本不想接话:“二嫂自己的钱,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是觉得我糊涂。”二嫂的火气上来了,“上回你说本金没回来,我承认,六个月还没到。可人家说给利息就给了。真是哄人的,为什么先往我手里送钱?”


    “就是。”那位亲戚说,“你家不投,也不能见谁投都拦。”


    话踩到周建成身上,林秀芸回里屋取出账本,翻到二嫂那三百元,只问了一句:“九块拿回来了,这回又添进去多少本金?”


    二嫂没报数,脸色也沉了:“我花自己的钱,心里有数。这一份我还是添。”


    林秀芸合上账本,没有再劝。那张新登记单和现金仍放在二嫂面前。


    老人出来打圆场:“都少说两句。二嫂的钱她自己管,秀芸家的钱秀芸自己管。吃饭。”


    林秀芸重新拿起筷子,给二嫂夹了一块鸡肉。二嫂接了,嘴上没道谢,也没把钱和登记单收走。


    亲戚散去后,林秀芸把碗筷收进水盆,这顿年夜饭就算过完了。


    同一夜,维克多带着译员又到了满洲里货场。


    译员把写着复核日的纸交给周建成:“日期定了。买方到场以前,封条和堆码都不能动。正式复核那天,由他们自己开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问:“货场有看守,也不能交给他们?”


    维克多听完翻译,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“他说,看守管的是货场,不替你们认这一批货。”译员说,“复核时少一包、换一个封号,买方只找交货的人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带人离开后,白凤看着雪地里的补货:“我把包数送齐,这趟路已经走完了。照理说,我现在就能回招待所。”


    “你去歇着。”周建成说,“路上没少货,运费该怎么算还怎么算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走,明早真少一包,第一个还是问我路上有没有丢。”白凤说,“运费单还没结清,我不把这个口子留给人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抱着货签本接过话:“这些衣服是我一件件看过的。复核前让人动了,我明天拿什么说是原来那批?我也留下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没有再劝:“那就轮着守。老邱盯货签,我守靠门这边。谁熬不住就说,别一个人硬撑。”


    白凤把围巾系紧:“行,今晚算我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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