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一月初，满洲里的风比腊月更硬，吹到门缝里，像刀背在木头上来回刮。


    维克多上午带着译员来口岸旅馆找周建成。人没坐稳，皮帽子也没摘，先把一张俄文车皮计划拍在桌上。译员低头看了两眼，照着他的意思说：“坏货要扣，这个没问题。但现在不是五箱，是这一批货让买方怀疑。后面整批，还要按这样的货重谈。”


    “这样的货”四个字，译员说得慢。


    老边的脸沉了一下。邱明山站在窗边，手里还捏着半截线头，没有插话。


    维克多把车皮计划摊开，译员指着春节前的排期说：“两天给你查箱子，不是让买方一直等。你今天不接这个价，后面的车皮和接货都要往后排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着维克多：“五箱坏货，该退多少我认。可你拿这五箱压后面整批的价，是想把我这趟生意全吃掉。兴边不点头，我答应了也不算。”


    译员翻过去。维克多回得很快：“那就让说了算的人回话。买方等的是货，不是你们商量。”


    下午，老边从兴边北线端回来，一进门便说：“兴边把我骂了一路。整批折价，他们不认；合同和结算，也不许你碰。”


    “那五箱呢？”周建成问。


    “从你找的人手里进的，你去货场当众退。余下的钱先压住，什么时候补齐、复验过了，什么时候再谈结算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问：“补来的货谁看？”


    老边转向他：“还得是你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送到口岸，一件件过。”邱明山说，“再拿别的厂货凑数，赶不上日子我也不认。”


    老边火了：“你要退，老邱又要一件件卡。坏货拉回去，合格货再赶上来，一来一回，第一车挣的钱大半就没了。我那份也跟着没。”


    “这大半不赔，后面每一车都得让维克多按烂货压价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我赔这一回。明天把坏货剪给他们看。”
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，货场里原本忙着看自家货的人都停了下来。维克多带人站到雪地边，远处车厢后还有几个焦四的熟面孔，只看不出声。


    周建成让人抬出坏箱，接过剪刀，沿棉服里缝绞开。灰白填充一下塌到雪上，他又横着剪了一刀，碎绒让风卷得到处都是。


    一个倒爷原本还在跟人说价，看见雪上的碎绒，转身便去问自己那批货的箱号。


    周建成站起来，只说三句。


    “本批不合格货，全退。”


    “补齐前，余货停结。”


    “兴边组织退补和补货。春节前补齐后，按批复验。”


    译员翻过去。维克多看过雪地上的碎绒，伸手要纸。他没有签名，只沿三行各划一笔，让译员按原折好。


    纸递回周建成手里时，他说：“补齐交付见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带人离开，车厢阴影后的几个人也混进散开的档口人群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纸夹进账本。


    当夜，满洲里客运站的灯亮得发白。候车室里全是湿棉鞋味、泡面味和煤炉子的烟味。南返车晚点，喇叭响了两次，都听不清尾音。


    老边把一张写着广州补货地址的纸递给白凤。


    “兴边广州端给的。”他说，“到那边先找这个仓，不要绕。”


    白凤把围巾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半张冻红的脸。她的包已经收好，肩带勒在棉衣上。她先看地址，再看周建成。


    “我先说清楚。”她带着一点笑，“我到南线见货，看车位，再另报运费。路上我管承运，不垫货款，不替你赔付，也不替谁兜货质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点头。


    “该你收的，你报。”他说，“路上出了岔子，我找你；退补、货款、货质，不算你的。”


    白凤把地址纸折好，塞进自己的小本里。


    “那我改这趟。”她说，“车位紧，我先下去占线。到了给你发电报。”


    检票口一开，人群往前涌。白凤拎着包挤进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朝他们抬了抬手，转身上车。


    车门关上，铁皮震了一下。南返车慢慢拖出站台，窗里的影子一格一格滑过去，很快不见。


    南返车开远以后，老边才问：“退补的路费还没落数，广州那边又要加急。一月十五的四百四十元，你还得照付。三头都咬着，你先顾哪头？”


    “欠高记、陈记的钱，到日子就还。”周建成说，“补货也不能停。退补怎么结，等兴边把账算下来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听得皱眉：“你两头都不肯松，最后别拿还账的日子催我放货。”
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周建成把本子合上，“明天让兴边把原单标准送到广州端。补来的衣服，你照旧样看。差一件，就退一件。”


    “这话我记着。”邱明山说，“再有人拿赶车压我，我找你。”


    老边看着两个人：“照你们这么干，第一车最后能剩多少，谁心里都没底。”


    “先保住后面的车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同一夜，东江新源兑付点已经到了关门的时候，门外还有人举着登记单不肯走：“春节那一场，到底还收不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