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日上午，俄方验货人把初磅单压在批次签上：“箱号、包数都对，分量少了。怎么解释？”


    掌磅的人说：“车没停正，磅面又结着冰。这点差数，换谁来称都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换公磅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兴边经办人拦了一句：“公磅要还是少，这批货继续停结。你认不认？”


    “认。”周建成把初磅单推回去，“要是不少，这张单也别再拿来压我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听过翻译：“换。”


    复称的数字回到了允许线内。俄方验货人没有就此收手，指着补货批次的一包：“开这个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割开包绳：“你挑。”


    对方翻过一件衣服的袖口和里子，又指了另一包：“再开。”


    邱明山照开。两包的尺码标、针脚和样包都能对上。


    维克多这才说：“轻工货收下。”


    兴边经办人马上把话接过去：“那机器和仪表也签了，今天一起结账。”


    “不签。”周建成说，“等祁工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问：“为了等一个没收你定钱的人，你要我们把机器留到下午？”


    “我不让你留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别人要买，你可以卖。看不明白，我不签。”


    “卖掉了，你以后别说兴边没让你先看。”


    “这回的损失我认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先看不是闭眼先拿。”


    午后，祁工进棚时，周建成问他：“我还以为双倍价把你一整天都买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付的是上午。”祁工放下工具，“你没给定钱，可我答应过下午来。两边的活，我都得做完。”


    第一箱旧仪表缺了附件。兴边经办人听祁工说完，皱起眉：“你一会儿说能带，一会儿又说不能算整套。到底能不能用？”


    “没通电，谁敢替你说能用？”


    “不能说能用，还往车上装？”兴边经办人急了，“到了东江成了废铁，运费算谁的？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告诉你它缺附件，还没通电。”祁工说，“你要一句‘保证能用’，去找卖货的人。那句话他不要钱也肯说。”


    兴边经办人沉着脸：“那你给个能落地的主意。”


    “主件没看出毛病，占地方也不大，可以带。到了东江重新校。”祁工转向周建成，“你要是把它当整套好货，我现在就走。”


    “留下。”周建成说，“缺附件、没通电，都写清楚。”


    轮到摇臂钻，祁工看过导轨、丝杠和电机牌。棚外又有人催问这台机器，兴边经办人也催：“还要多久？”


    祁工没有顺着他：“主件在，值得占一个回程位置。到了东江要拆检试转。我只说到这里。”


    “能不能转？”兴边经办人追问。


    “现在没人能替它转。”祁工说。


    周建成看向催货的人：“摇臂钻和仪表，我要了。谁要抢，叫他找别的。”


    兴边经办人说：“你今天签了，到了东江别反口。”


    “我签我今天看见的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没转过的机器，我不替它说话。”


    设备定下来，兴边经办人把第一车结算单摆到周建成面前：“前头五箱造成的损失，照说好的从你的组织报酬里扣。”


    老边忍不住了：“货都补齐了，还真扣？”


    “补的是维克多少的货。”兴边经办人说，“来回退补花掉的钱，兴边不能替周建成出。”


    老边还想争，周建成已经拿起笔：“别替我省。退货场上我怎么认的，今天就怎么赔。”


    他签完，把结算单推了回去：“该疼的肉，拖到明天也不会少。”


    兴边经办人把异常货源附记放到交件材料里。维克多翻到那一页，问：“这五箱是谁送的？”


    “高记在电话里只认补二到补六，贴号也能对上。”兴边经办人说，“送货人一栏是焦四。我们只能说到这五箱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又问周建成：“你认为别的坏货也是他的？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没查到的，别算在我嘴上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在焦四的名字上圈了一笔：“那就只写这五箱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后面的车呢？”周建成问。


    “上半年我再收三车。”维克多说，“每车送来，我重新看货、重新谈价。再出一批这样的坏货，我当场退。你们赔了该赔的，我才继续做，不是我欠你们。”


    “我也没来讨人情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旧设备同样的价，让兴边先看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今天为了一台机器等了半天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想把废铁拉回去。”周建成说，“你要找见箱就点头的人，不必找我。”


    维克多看了他一会儿：“同样的价，你们先看。看过不定，我卖给别人。”
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
    译员把这两句话补进三车纪要，维克多签了名。下一车要货附件也留了双方的字。


    出了门，老边还惦记着那张扣款联：“这一下，够你疼一阵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他一眼：“你非得现在说？”


    “怕你只看见后头三车。”


    “数我看见了。”周建成说，“疼也得签。”


    傍晚回到口岸旅馆，祁工没有绕弯子：“今天的半天钱归今天。你要我跟货去东江，得另说。”


    “你开条件。”


    “三个月试聘，技术顾问。月钱照给，出门看活另算。”祁工说，“我不跟着一车货过去，再让人当临时翻译使完就算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问：“你要的是顾问这两个字，还是到了东江真有活干？”


    祁工脸沉下来：“我要空名，留在口岸接散活更自在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图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我在这儿替人看完一只箱子，翻完一张纸，人就走了。机器后来能不能转，没人回来告诉我。”祁工说，“我想跟过去看看，我验过的机器后来究竟成了什么样。”


    “转不起来呢？”


    “那就找它为什么转不起来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说：“货到东江，你先跟钟老头他们开箱，少没少东西、路上碰坏没有，当场查。俄文资料归你，他们拆机器。卡在哪一步，你得让他们听明白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把问题抄在纸上就完了？”


    “机器没转，谁也不算完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先试三个月。三个月以后还是跟口岸一样，你走，我不拦。可你要只会对着纸翻字，机器边上站不住，我也不会养闲人。”


    祁工说：“外出的钱另算。三个月到了，我想走，聘书也不能拴我。”


    “都写进去。”


    祁工这才点头：“那我随货去东江。我要亲眼看。”


    天快黑时，周建成正在核回程货，一个档口老板扯着老边找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你替我问问，焦四经手的那批货，兴边到底还收不收？”


    老边说：“你的货，问我干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维克多放了话，焦四经手的货得另开箱，出了毛病焦四自己赔。下面买家听见风声，把我的货退回来了。”那人急得声音都变了，“货压一天就是一天的钱。你跟兴边熟，给我搭句话。”


    “熟也不能替买家收货。”老边说。


    档口老板又看向周建成：“周老板，你刚跟维克多谈成三车。你替我说一句，他总会听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三车是拿合格货换来的，管不到你这批。”周建成说，“维克多要开箱，你就开。你自己都不敢开，谁敢替你收？”


    那人低声骂了一句，转身往档口跑，边走边喊人准备撬箱。


    老边望着他的背影：“焦四花双倍价截你半天，最后先压住的是自己经手的货。你真不去看看他什么脸色？”


    “看他能给我装车？”周建成转回清单，在摇臂钻那一行画了记号，“明早装车，回东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