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车花了大半个上午。摇臂钻的木底座送上车板以后，工人在四角垫木块，拿锤子一下一下往实了敲。敲到不空了，才直起腰，把锤子搁在车厢板上，掏出烟来。


    兴边的人把封志牌挂上车门，运单收进皮包。周建成站在旁边等他收完，看着清单上“摇臂钻”后面打了个勾。


    他把清单照抄一份，叠进写着东江地址的信封，当天送邮电所走加急。


    祁工拍了拍木箱和底座：“我另坐客车。货到东江，我在那边接。”


    “按你的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邱明山提着自己的包，站在货场门外跺脚。他这趟也不押车，买的是同方向客车票，要先回自己的服装柜台。祁工跟他一前一后往客运站走，风把两个人的棉帽檐吹得直抖。傍晚，挂着号的车皮编进货列。汽笛响过，封好的车门从货场灯下慢慢移了出去。


    数日后，东江邮电局取件窗口递出那封加急信。钟老头接过来，拆开，只扫了一遍清单抄件。他的拇指在“摇臂钻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，随后把抄件折好收起。


    二月中旬，周建成返到东江。火车站货运室外的雪还没化干净，踩上去发黑发硬。白凤穿着灰呢大衣，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，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白凤先把纸袋打开，抽出三张纸，压在货运室外的窗台上。


    “第二车先说清楚。”她点着第一张，“国内段我从车号盯到交接。货源那头，我只认包数、封口和眼前外观。针脚、填充那些，另找懂行的。”


    第二张上，她直接圈出一个“三”。


    “兴边的承运费照旧。你这边组织报酬扣掉有票有账的花销，剩下的我拿三成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说：“没账的不能拿来压你的数。”


    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白凤把第三张压平，“来路不清、借名夹货，或者临时把我的责任往上加，装车前我掉头。货上了车，我交清再走；真要换人，你和兴边都点头。上一车办完就算完，下一车重签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逐条看过，在三张纸上补齐日期和第二车批号，随后签了名。白凤也签下自己的名字，用手掌压住纸角等墨迹干。


    正事落完，她才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：“周建成，我图的什么，你真不知道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笔帽扣上。
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名分我给不了。第二车国内段，还是你的后背，账也不糊弄你。”


    白凤盯着他看了片刻：“你这人真省。”


    “省空话。”


    她把三张纸收进袋里：“行。第二车的电话、电报、住店、短途车票，一张都别少。”


    “你来记。”


    白凤夹起纸袋，转身进了货运室。


    周建成回到家时，林秀芸正在桌边收拾账册。屋里炉火不旺，墙上那张纸还钉在那里，几行旧账有的划过，有的空着。


    周建成先把第一车最后一张结算联放到桌上。退补总账已经核清，扣回一千五百后，余下的一千五百也结了。林秀芸翻到先前另记的二千五百六十，在旁边合出一个数：四千零六十。两笔仍单放，不并进保命底和第二车的账。


    他又从内兜里取出两张收讫回执，放在桌面上。


    “高记二百六，陈记一百八。都结了。”


    林秀芸擦干手，先看两张回执上的数额和签章，再翻开账册核对高记、陈记。公司那一页仍夹在账册里。


    周建成站在旁边，没替她翻，也没替她写。


    林秀芸把两张回执用别针别到墙纸下沿，拿铅笔在“高记二百六”“陈记一百八”旁边各点了一下。最后，她抬手，当着周建成的面，在“货账合计四百四十元”那一行上慢慢划了一道。


    铅笔线从头压到尾，不重，却清楚。


    高记、陈记的四百四十元，到这里还清。


    林秀芸看了看，才把铅笔放回桌上：“这两笔算完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林秀芸把账册合上，收进抽屉。


    二月中下旬，家属区里分红的热劲还没散。午后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墙根晒太阳，嘴里说的还是谁家拿了息，谁家又准备凑一笔。


    周建成从巷口走过，听见一个女人随口问：“哎，那笔不是说当天给月息吗？怎么晚了几天？”


    旁边有人嗑着瓜子，满不在乎地回：“窗口说节后排号慢，拖到第三天不也给了？你还怕人家少你那点？”


    几个人听完都没当回事，很快又扯到别的事去了。


    周建成脚步没停。风从楼缝里穿出来，吹得墙根上的旧广告纸哗哗响。


    同一旬，厂外小礼堂又贴了红纸海报。上一张边角还没撕干净，新版已经盖在上头，字更大，印着说明会时间和“名额有限”几个黑粗字。门口人来人往，登记桌还没摆稳，就有人伸头往里看。


    龚新富站在台阶下，一只手按着内兜。他把内兜的扣子又扣了一遍。


    周建成从街对面经过，远远看见龚新富，也看见那张新红纸海报。脚步没有慢。


    龚新富转向门口，里面有人喊下一批进去听，前头的人挤着递本子、问名额、问利息。


    他站在门槛外，揣着那包钱，等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