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上旬,白凤进了服务部,问起了卷扬机的事。墙上的电风扇嗡嗡转着,把桌上的停机单吹得纸角直抖。
“什么车能装?谁在工地装?拉到技术屋以后,几天能修完?”她按住那张纸,在周建成对面坐下,“还有,往返两段怎么算运价?”
周建成把停机单摆到桌上:“四吨车够用。工地肯不肯出装车的人,故障算到哪儿,修完谁认,这些还没谈定。条件定下来,才能让你报。”
“那就先别叫我出车。”白凤说,“车一到工地,半天装不上,司机和油钱都得算。”
“所以先谈条件。”
白凤问完第一单,忽然把停机单推开。
“周建成,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我的?”
这句话落下来,周建成一时没有开口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《大件运输合作约定》,推到她面前。期限一年,后面单列着《北线货运三条》。
“打算的是生意。”他说。
白凤看着他:“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生意。”
周建成仍把那两张纸留在两人之间,没有再答。
他既不提那趟列车,也不问她到底上没上车。白凤没有追第二遍,低头看纸。
一年不是把人捆死。纸上写着,哪一方不想再做,提前十五天告诉对方;已经接下的货票做完,把账结清。
“散伙留十五天,接下的货做完。这个我认。”白凤往下翻了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这一条不行。”
纸上原先写着,维修等待和返程空驶由运输方承担。
“你的机器修三天,我找来的车就得在外头等三天?”白凤说,“要是你这边没修完,或者临时改了回程日子,车空跑、司机压一天,都算我的?这买卖我不做。”
这一条她一步没让。倒是进门就问过的那句话,到这时还搁在两人中间,谁也没有去碰。
她又指向运价:“一年也不能锁一个死价。三吨和六吨不是一个价,十里地和五十里地也不是一个价。我逐票报。”
周建成问:“你报多少,我都得接?”
“你觉得高,可以不用我的车。”
“那就发车前报价,我这边确认。”周建成说,“价离谱,我拒单。活接下以后,不能走到半路看见别处价高,把我的货撂下。”
她抬眼看了他一下。周建成拿着笔等她报条件,半句辩白都没有。
“这个我认。”白凤说,“压车和空驶呢?”
“服务部调度错了、维修拖了、返程日子改了,实际多出来的车钱和司机花销,服务部担。车坏、司机误事,或者你自己接重了活,算你的。每票发车前说清。”
白凤想了一会儿:“同一天两边都找车呢?”
“价和条件一样,服务部先留二十四小时。”周建成说,“你在这二十四小时里说有车还是没车。”
“先回话可以。”白凤说,“可别叫我把车白停二十四小时。我要是说没车,你马上另找;我要是说有,接下的货就不甩。”
“就这么写。”
白凤把“优先调度”后面补成“二十四小时内答复”,这才点了头。
她翻到后面的北线三条。跨境货只到边境国内货场交接,车和人不跟着货出境;货款走银行或结算凭据,不把现金缝在身上。这三条只管以后过境的货,本地短驳不用。
“这个分开写。”她说,“别哪天拉台卷扬机,也拿北线那三条来管。”
“本来就是两张纸。”
白凤从包里取出邮政汇款收据:“还有我退线的一百二。莫斯科接站车空跑,床位也退不掉。这不是我嘴上说改行,是已经赔出去的钱。”
周建成看过那张票:“只抵一次,挂在第一票本地大件活里。客户的钱回来以后,从服务部这一单该留的份额里给你。原来跑生意那四千零六十不动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把压车空驶和逐票报价两处改清。周建成把另一份照着改好,白凤又看了一遍提前退出和已接货票的条款,两个人分别在两份上签了字。
周建成收起服务部那份,把白凤那一百二另记在首票大件活下面,没有当场付钱。
合作约定刚收好,东江货站一个熟人到了门口。
“老秦从黑河打电话过来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他看着白凤,“顶你那趟的跟车人被抢了。人活着,回来脱层皮。”
他只知道这些,说完便回货站。
白凤手边放着刚签好的约定。她只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屋里只剩风扇的转轴声。她原本要把约定收进包里,手停了一拍,才把那份纸折好。
她抬头看向周建成。
“我不问你哪来的。”
周建成点了一下头,没有接这份功劳。
祁工就在这时从市建二公司的工地回来。他鞋上沾着干泥,进门便把停机单放到周建成面前。
“本期工程款还没下来。”祁工说,“旁边两个工地已经在撤设备,有个小包工队准备停一部分。咱们这台卷扬机还催着修,还是那句话,先修后结。”
他看着周建成:“这单接下去,活能做。钱什么时候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