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三日,白凤从住处的旧铁皮盒里,把这些年留下的票根全倒在桌上。
黑河的,满洲里的,硬纸片上压着褪色的蓝日戳,还有几张只剩半截日期。她原本想算给自己看:九百元的整趟活,到底值不值得跑。
她先从一张黑河票根算起。那一趟为了认货站的人,请了两顿饭,等了四天,回来还算挣了三百多。后来经手人换了,旧关系断掉,下一趟又得从头托人。满洲里那边也一样,站上口风一变,原先能走的货就得重新找门。
钱是真的挣到过。可每一趟跑完,客商散了,车不是她的,货也不是她的。下回有活,她仍得求人、等信、从第一顿饭请起。
她把九百写在纸上,又在下面写了老秦、接站车、床位、一百二。算到最后,九百仍旧不少,却还是一趟的钱。
跑完这一趟,下一趟并不会自己来。
铅笔停在旧票根上。白凤没有划车次表,只把周建成那三个问题另记在一边。
账算不出答案,她就去问能说实话的人。
第二天上午,她到了东江货站,找到一个跑过北线的熟人。
“钱缝在身上,这个我见过。”那人说,“跑单帮的怕住店、挤车时让人摸走,有的缝在背心里,有的缝裤腰。别的我不敢替人说。”
白凤问:“国际车出了境,中方的人还跟不跟?”
“这得问站上跑国际联运的。”
熟人认识二连站一个货运经手人,托电话所要了一通长途。号码报上去,什么时候接通说不准。白凤在货站等过中午,下午才有人喊她接电话。
总机里的电流声滋啦响着,话筒那头的声音时轻时重。对方听完她的问题,只认自己见过的事。
“车出境,中方乘警到站下车,不跟着往外走。后头哪国谁上,那是人家的事。”
“时刻呢?”
“国际车按时刻跑。哪天走、几点到,站上都有数。”
白凤问:“要是有人提前盯车呢?”
对方立刻把话收住:“这个我没见过。没见过的事,你别让我担保。”
长途电话费是白凤自己付的。半天时间换回来的,也只有两件亲历事实和一句拒绝担责。
可周建成那三个问题,已经不再只是他嘴里的话。
电话放下时还不到傍晚。白凤没有回住处,转去市建二公司那片工地。
她站在料场外,很快找到了那台卷扬机。机器带着底架停在一堆木料旁,电缆收在边上,几个人正问哪天能找到车拉走。有人嫌它占地方,有人催着检修,工期却只能等着。
白凤没进去问故障,也没找祁工。一个工人把两根垫木拖到机器旁,问车到底哪天来;没人答。
她站了一会儿,记住卷扬机底架的宽窄和工地门口的路,转身离开。拉去修、修好拉回,第一台货已经停在眼前。
五月二十五日早晨,白凤再次摊开车次表。
十点以前,老秦必须收到答复。
她拿起铅笔,从五月二十六日那一行上划了过去。随后去了货站,用固定电话给黑河回话。
“老秦,那趟车我不跟了。”
电话那边静了一阵,声音很快硬起来:“你现在才撤?莫斯科接站的车约了,床位也给那几个人留了。你不去,我还得临时换人。”
“一百二,我赔。”
“这不是光赔钱的事。”老秦说,“整趟活我先找你,是认你跑得稳。下回有活,我得先想想。”
“该怎么记,你记。”白凤说,“这趟我不上。”
电话挂下,她去了邮局,把一百二十元汇给老秦。汇款收据只留了一行数,她折好收进包里。
九百元就这样放掉了。老秦下一次还会不会先找她,也是她自己退出要付的账。
她没有去找周建成,也没托人给他带话。
此时离发车还有一天,第三个问题仍悬着,谁也不能告诉她那趟车一定会出什么事。
六月三日,东江货站忽然传开一句话。
“开往莫斯科的一趟国际列车,出了大案。”
消息从跑线人口里传来,再往下问,没人说得清是哪一班、在哪儿出的事。有人还要追问,传话的人只说自己也是刚听来的。
白凤站在货站门边,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。
五月二十六日发的车。要是那一行没有划掉,今天她人就在那趟车上。
她摸到包里折好的汇款收据。日期是五月二十五日,那时这句口风还没有传到东江。
她没有跟旁人提周建成,也没有再打听案情。
白凤回住处取出那张划过的车次表。铅笔道还压在五月二十六日上,她看了一会儿,才把表收进包里,转身去了服务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