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透，两张从工地捎回来的纸先后摆到了周建成面前。


    第一张纸上写得简单：修包装上去以后，冷机时没看出什么，连续干一阵，作业臂在原位置撑住的时间比刚装时短了约一半。机手怕出事，不敢再满负荷干。


    第二处工地紧跟着捎回来的也是同一句话——机器没趴窝，没伤人，也没往外喷油，可一跑热，撑住的时间就往下掉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两张纸压在灯下，没再问四套件去了哪里。他翻开台架原始记录，在前面的试验页里找到那一格偏低的数据。旁边后来补着四个字：装配个案。


    他抱着本子去了技术屋，把两张纸放到聂工面前。


    “还有没有别的？”


    聂工先看那一格，又看两张捎话纸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自己的记录本里抽出几张原始页，一张张摊平。


    “第一次测，数是偏低。”他说，“后来重紧，再测一遍回去了。我当时认成装配个案，只把重测的结果交了上去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没催。他等着后半句。


    聂工的手还压在纸边，好一会儿才说：“可那回的数是真的偏低。后来表针回去了，我就……把它归了个案。”
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阵。


    周建成合上本子，转身往外走。


    铺件工地来的人正堵在门口等答复。见他出来，先问的不是原因。


    “我们那边还干不干？你这东西一停，机器空一天，谁认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了他一眼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技术屋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四套全停，全部召回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来人张了张嘴，半天没出声。“第1套跑了十八天，也没报毛病——这也停？”


    “两处报出来的是同批风险。第1套、第2套，雨里刚试转完的也停。”周建成说，“一套不留。”


    来人不管服务部亏多少，只把自己工地的账顶回来：“停几天怎么算？误期也算你的？”


    “停线是我召回造成的，按原约赔。总的误期不包。今天从什么时候算，拿施工记录来对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先把机器停了，别再满负荷。”


    来人翻开随身的本子，记下停用时刻，转身回去安排停机。四套修包从这一刻起全断了运行的路，赔偿的账开始按天往上走。


    周建成回到技术屋，把聂工那几张原始页放在公用记录本最上面。


    “人留下，继续修。”


    聂工抬起头。


    “以后第一次数是多少，再测是多少，头一遍记的那页全拿出来。你可以下判断，不能替大家决定哪张纸该看、哪张纸不该看。”


    聂工没求情，也没说谢谢。他把自己的记录本翻到空白页，将夹在里面的另外几张草页一并取出，放到公用本旁边。
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没有再说别的。几天后，宋建国来了。


    他进门没坐，只说自己以经委副主任的身份过来传个消息。


    “龚新富那个厂，正式进破产清算程序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问：“经委这边管到哪一步？”


    “程序通知、国资风险和职工安置对接。”宋建国答得很清楚，“评估、挂牌、资产给谁，不是我定。我也不能替你的方案说话。”


    他把边界说完便走了，没有问召回的事。


    林秀芸从后屋拿出活账，抛在周建成面前。


    “旧七百八是应收，还没收回来。白凤那三百八是挂账。”她翻了一页，“四千零六十块贸易钱另走一路，不能拿来填这个窟窿。八百块冻住，二百四已经出了，停线赔偿还没核完。”她抬了抬头，“眼下能动的活钱，见底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账本推回林秀芸面前：“赔偿照核，不能拖。龚厂那边，我先去看他们准备怎么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