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门口的公告刚贴上去,墙下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纸上写着破产清算、债权登记和资产处置。工人挤在前头找自己的去处,龚新富却站在人圈外。门卫还在,车间也没塌,可从清算组进门那刻起,他说哪台机器开、哪个人留,已经不算数了。
周建成到厂门口时,龚新富只朝他看了一眼,没有上来诉苦。
临时评估室里,管之维把几张表摊在桌上。
“债权人等着回款,整块卖要等人接。拆开估,设备、工装各找买家,快得多。”
他把整厂继续生产的价值压下去,把设备、工装和未完的加工关系拆成单项,又在附件里列出哪些工种是设备继续运转所需。人怎么安置,不由他定;可这份意见一旦被采用,机器和人便会顺着不同的表往外走。
“报告采用了,评估费才好结。”管之维说,“这边一直拖着,债主等不起,我们评估所也不能一直压着人。”
他说的每句话都在自己的权限里。拆开卖变现快,也确实是清算台上最省时的路。
几天后,项主任把拆项结果挂了出来,宋建国按清算组另定的十六人安置名单做经委侧对接。周建成拿到表,目光停在被拆开的几行上。
设备归设备,工装归工装,两个还没干完的外协关系另列一栏。每一项单卖都有价,合起来却再也不是一个能接活、能发工钱的车间。
做服务这两年他见过这种手路——东西过两道手,铁还能变回机器。
眼前这张表没有缺页,也没有谁在台下递暗号。可照这条路跑下去,最快变成现钱的东西先走,人、欠账和没人要的部分留在原地。
周建成没去找管之维争。评估意见有出处,撕掉一张表,也挡不住债权人催钱。
他回服务部拿出原先那份方案。第一行写的是“只接可用资产”。他用笔把这一行划了。
随后,项主任在临时办公室见了他。
清算组这头压着期限,那头压着债权人催回款。项主任把表往周建成面前一推:“拆项挂牌回款快。你原先那份只要能干活的东西,钱、债、人少一头,清算组拿什么跟债主交代。”
周建成把改过的材料递上去。第一行“只接可用资产”被他划掉,旁边添了连带债务。
“现金对价二万八,跟这套生产单元直接相关、已经核清的九千六百块债我一起接,十六人安置,两个没干完的外协活由客户同意后重新签给新单位。”
项主任没有接材料:“你原先不是只要能干活的东西?现在连债一起接,二万八什么时候到,下月工资从谁账上出,两个外协活换了单位客户肯不肯接,这些你自己谈得下来?”
“只接好的,剩下的人和债还压在你们这儿,拆卖那条路当然更快。”周建成说,“我把这两头一起接,才有资格跟它比。”
项主任把材料放进待比较的一叠,没有受理:“拆项挂牌这边已经有人在问价。你的材料放着,清算组比较以后再说。”
周建成没有争。他起身时,宋建国从侧面开口:“老项,债主那头又来催了。工人也都在问去向,安置名单压着不动,所里不好交代。”
项主任没吭声。他重新把周建成的材料抽出来,翻到连债那一行,又翻回拆项挂牌的问价记录。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摆了一会儿,才抬头看周建成:“材料留下。受理不等于给你,钱、人、债少一头都不行,外协你自己谈。”
周建成点头。那张被划掉的“只接可用资产”留在材料里,他从看表的人,变成了要拿二万八现钱、背九千六债和十六个人去竞争的人。
材料刚被收下,龚新富便在走廊里拦住他。
“你那份东西,我不同意。”
周建成停下:“哪一条?”
“最好的两台老机床,不能进你的包。”龚新富说,“跟着我的两个老师傅,厂没了,总得留一双手吃饭。机床让清算组单独评估,跟他们的小组签三年有偿承租、分期受让。”
“少两台机床,我接回去的生产单元就缺一块。”
“那是你的账。”龚新富看着他,“我不替自己争厂长的位置,就争这两台。不能白送,租金进清算账,老师傅自己担。”
周建成打开材料,在资产范围里找到两台机床,划掉,旁边补了一句单独评估、有偿处置。
“行。”
项主任看过改动,把修正后的材料收回去:“这两台机床按单独评估、有偿安排进承接条件。这里只受理条件,最后怎么处分,等清算组落结果。”
龚新富看完那行字,没有道谢。他走出办公室,去找那两个老师傅,把他们往后要承担的租金和受让款说清。
入秋后,家属区里提起召回,口风已经和先前不同。
“八百块投进去说停就停,赔偿也认。这个人做的件出事,他真认。”
林秀芸听见这句话时,旁边有人又顺口提了白凤的名字。
她没有追问,只把这个名字记下,回去照旧看服务部的活账。
同一天,买过七百二十块便宜件的客户把趴窝后拆下来的旧件送到服务部。
“便宜那回算我认栽。”来人说,“这次你给我修,替换件也从你这儿拿。先说好,价和能不能用,还是一项项谈。”
货场边上,关满仓看见这人往服务部里走,站着没动。
有人问他:“你的客人都回头了,不拦?”
“真假还不都得装到机器上用?”关满仓把脸一偏,“他愿意多花钱买个敢担的,随他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,没有进服务部。
客户把旧件留在柜台,跟周建成重新谈修件和下一批供货。周建成没去追关满仓,回头仍是清算材料上的那两笔数。
二万八现金对价,九千六有限承债。召回赔偿也在往到期日走。方案进了材料序列,钱却还没着落。
数日后,白凤来到服务部。
“货运那边的关永年,想跟你见一面。”
周建成看着她:“他从哪儿听说的?”
“我告诉他的。”白凤答得干脆,“我只牵线,不替他担保,也不替你担保。我在新源的钱还没出来。”
“行,先见人。”
白凤报了见面的日子。周建成没问关永年能拿多少,只让林秀芸把旧账、贸易钱和往后承接要用的钱重新分开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