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电局二楼还没收拾出办公样子。


    走廊里堆着镀锌管，工人踩着梯子往墙上固定线槽。楼外的铁塔刚焊完主体，风一过，没收紧的钢索便在窗外轻轻磕响。


    成队长把周建成领进机房：“位置就这儿。月底要开台，第一批机架得先进去。”


    靠墙画着八个底座位置，墨线旁摆着一套旧机架。周建成把需求草图摊开，先对地上的孔位。图上两个尺寸跟墨线错了半掌。


    外间忽然响起电话。


    两个刚招来的寻呼小姐守着空桌，一边是电话，一边是还没通电的寻呼终端。练习本摊在桌上，写着“请速回电话”“家里有急事”几句常用话，登记卡却一张没动。墙上贴着值班表，六个人的名字已经排好了班。穿深灰呢大衣的女人越过她们，一把抓起听筒。


    “退登记？号给你留了，你现在说不要？”女人按住桌上的报表，“设备正在装——行，明天来退。”


    她扣下听筒，桌边两张彩色宣传单被震到了地上。门口又探进来一个拿登记收据的男人，问明天找谁退款。两个寻呼小姐都低下头，贺春兰把退款地址写在收据背面，让他先走。


    成队长低声说：“贺春兰，台里的老板。”


    贺春兰指着墙上的值班表：“六个人招齐了，工资比纱厂还高一截。台晚开一天，登记的客户就退一拨。开台还剩二十二天，你告诉我，首批机架哪天能进来？”


    “加工厂这不是来人了吗。”成队长朝周建成那边示意。


    贺春兰捡起一张宣传单，拍在临时办公桌上：“省城卖进口整套设备的昨天还在劝我，别拿本地小作坊练手。嘴上说十天调货，报价单上却写着排期另算，问实了要四十五天。你们敢说什么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草图折了一下，又重新展开，蹲到了旧机架旁。


    机架底边留着一截发黑的窄铜片，孔位朝墙；地上的等电位端子却在另一侧，中间隔着半个底座。周建成用手背蹭掉铜片上的浮锈，问成队长：“照这张图做，接地从哪儿走？”


    成队长弯腰看了看：“底座上拧根线不就行了？”


    祁工接过草图，转了个方向，把图上的穿线孔和地面端子比到一起，没说话，只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叉。


    周建成站起身：“底座螺栓不是接地铜排。位置不对，铜排也窄。八套照图焊出来，进机房还得全拆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改！”成队长催道，“时间不等人。”


    “可以改，原来那张草图不能再算交货依据。”周建成把图推回去，“要做，就把机架、接地和安装一起算。尺寸按现场核，交期按车间真能做出来的数，验收也在这间机房验。”


    成队长看了看贺春兰：“周老板，你们不是做下料焊接的吗？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只认我能担的。”周建成指了一下旧机架底边，“发射设备怎么装，不归我。铁架子怎么落地、接地怎么配、底座能不能装上，归我。月底前先交四套。”


    贺春兰从外间走了进来。她先看地上的端子，又看祁工画在草图上的叉。


    “你照原图做，能不能便宜？”


    “能。”


    “出了问题呢？”


    “拆下来重做。你省下的钱，连停一天的工资都不够。”


    贺春兰把宣传单折起来，压到报表底下：“那就不省这点钱。八套机架和电池底座，按你核过的做。具体价明天报给成队长。”


    成队长松了口气：“报价出来，我安排首批预付。”


    贺春兰却没有让开：“第一批进机房，你自己带人来。尺寸、承重、接地，我当场对。哪一项不过，我不找工程队转话，第一个找你。”


    “行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“后备电源和以后追加的电池配套，我也先听你的报价，再听省城人的。”贺春兰把钢笔插回笔筒，“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把话都说出去了，这台一定开得起来。身家只够押一次，我赌不起第二次。”


    机房角落里立着一台半旧电源柜，风扇转起来时断时续。成队长过去拍了一下，响声停了；手刚收回，里面又开始嗡嗡作响。


    “省城来的人看过。”他说，“叫整套换。真坏了，没人肯留下来修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了那台电源柜一眼，没有过去拆。


    回程客车开出两条街后，成队长点了根烟：“市里无线电二厂又在放人。老技术员堵了几天厂门，也没等到一句准话。”


    车窗外，邮电局的铁塔从楼群后面露出一截。


    周建成想的还是那台时响时停的旧电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