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二厂家属楼，要从城北贸易公司门前绕过去。门口的积雪被踩成黑泥。


    周建成刚走到台阶下，门帘便从里面挑开。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抱着黑布包先出来，另一只手把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沙明远。


    沙明远接过文件袋，顺手抓住他的袖口：“杭工，车就在路口。把样机也带上，去省城把手续跑了。”


    杭树声却往回抽手：“厂里的旧证明给你了，样机不去省城。”


    “你窝在楼顶能等来什么？”沙明远半劝半拽，“厂房、设备、包销，我哪样没替你想？”


    杭树声护住往下滑的黑布包，脸色难看。沙明远拉不动他，冷着脸先上了桑塔纳。


    周建成站在门柱旁，看着那个文件袋被带走，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杭树声。


    筒子楼顶层全是煤烟味。杭树声进了最里头的小屋，门没有关严。


    周建成敲了敲门框。


    “谁？”


    “周建成。想看样机。”
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会儿，才传来一句：“看可以。别提买。”


    小屋里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工作台。杭树声从床底拖出黑布包，拧开样机外壳，先把毛病指给他看。


    “连续跑半天，散热就压不住。接线端子还是二厂库存的老制式，新接头插不进去。”


    他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：“能改，没钱换料。听懂了就看，听不懂别碰。”


    “谁让你来的？”杭树声忽然抬眼，“成队长？”


    “我在找能做机房后备电源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找的是货，不是人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半蹲下来，看了看走线，又摸到外壳上的接地螺纹。东西是真东西，但离进车间还隔着工艺、测试和维修。


    楼道里响起皮鞋声。


    沙明远的嗓门先到了：“杭工！省里的朋友等着呢。合作开发、包销，你先把资料和样机拿出来，我去跑手续——”


    包销。合作开发。先拿资料跑手续。


    几句话撞在一起，前世同监一个技术合同犯的推责闲话翻了上来：先哄着交底，转两道手，东西就成了别人的。里头还有个厂里出来的人帮着搭手。


    只这一点。哪一年、搭手的是谁，早混了。


    沙明远进门看见周建成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很快又笑起来：“周老板也识货？”


    他俯身拍了拍样机：“二号取样点的切换，杭工特意往前提了一档，不能等主路趴窝。这个改法，全二厂只有杭工做得出来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向杭树声。


    杭树声避开他的目光：“这个数，我跟沙总说过。他也看过我的笔记。”


    沙明远又从皮夹夹层抽出一张旧名片。名片上的人曾任无线电二厂副厂长。


    “老厂里那点手续，我找得到人。”他用指甲弹了一下名片，“杭工只管技术，剩下的我来办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。贸易公司门口，杭树声亲手递过文件袋；眼下，杭又承认沙看过笔记。


    名片被他放回桌上时，那个“厂里出来的人”已经有了脸。


    次日上午，寻呼台机房外间。


    沙明远把杭树声和样机都带来了。他拿着一份配套方案，对成队长说：“二厂最好的技术，人我也给你领来了。台里把配套交给我，资料马上能进生产线。”


    成队长蹲下摸了摸样机外壳：“我只管机架和现场配合，电源买谁的，贺老板定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先让杭工把资料摊开，大家看看值不值。”沙明远伸手去拿杭树声怀里的黑布包。
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从内间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测电笔。他看着成队长：“这台样机撤出去。杭树声跟沙明远是一路，样机是饵。”


    外间一下静了。


    沙明远没有辩，反而松开手，退到一边：“周老板都这么说了，我还能说什么？成队，你们别沾就是。”


    杭树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下去。他看了周建成一眼，没有开口，低头把样机裹好，抱起来便走。


    成队长把沙明远带来的方案折上，塞回他怀里：“人和东西都先出去。台里没点头以前，不往机房放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站在原地。门口只剩下一串被雪泥踩脏的脚印。
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他又去了筒子楼。顶层木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

    敲了三次，杭树声才在里面说：“周老板，东西我不卖了。你也别来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下楼，没有再敲。


    他回车间找到苗长顺：“杭树声以前是不是跟厂外的人做过合作？技术交出去，东西最后落到谁手里？”


    苗长顺听到“合作开发”四个字，脸色变了：“电话机那回，东西没落到树声名下。当年合同也不在他手里，老许替他们抄过一份，退休后一直收着。”


    “带我去。”


    老许住在二厂家属区最北边的平房。听完来意，他从抽屉底下翻出几页发黄的纸。


    合作方出渠道和资质，杭树声出技术；成果归属那一栏，写的却是合作方。末尾有杭树声自己的签名。


    老许用指头敲了敲那行字：“字是他签的。东西也真不是落在他名下。”


    他把抄件交给周建成：“拿去让树声自己认。用完给我送回来。”


    从家属区出来，周建成没有去找杭树声解释。他去了那家电气供货铺。


    “沙明远再来电话，就告诉他，我想听听杭树声那台样机卖多少钱。”


    老板打量他一眼：“你不是刚把人赶出机房？”


    “所以他才会来找我。”


    傍晚，桑塔纳停在供货铺门外。


    沙明远推门进来，把几页复印件摊在柜台上：“周老板回心转意了？杭工走投无路，让我替他代谈。样机加这一版资料，价好商量。”


    复印件上有电源监控板的调试记录，边角还留着杭树声改数时的重笔。


    周建成问：“杭工让你代谈价，还是授权你把样机和资料一起卖断？”


    “有买家才有价，何必先抠字眼。”沙明远把复印件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外地老板明天下午看货，合适就付钱。钱到了，字还能不补？”


    “款付给谁？”


    “当然先付我。我替他找的人、跑的路，总不能白忙。”


    沙明远说完，收回复印件，等周建成开价。


    周建成却把老许的抄件折好，起身出了铺子。


    方向没有错。人断错了。


    当晚，他给成队长打了电话。


    “明天下午，把今天机房外间的人带齐。跟我去杭树声家核样机。”


    成队长问：“不是不碰了吗？”


    “那句话，我当着你们收回来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样机值不值，你们也该亲眼看。”
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片刻。


    “几点？”


    “下午两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