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,杭树声顶楼的小屋里挤了三个人。
样机摆在桌上。沙明远站在旁边,对外地买家说:“杭工让我代谈。价钱由我报,款先付给我,我再跟他结。”
买家手里捏着钢笔,公文包敞在脚边。沙明远给他的复印件压在拟好的字据下面,只露出几行调试数据。
杭树声单手按着样机边缘,指关节发白。
笔尖刚要落下,房门被推开了。
周建成走进来,身后是成队长和昨天在机房外间的几个工人。窄小的屋子一下站满了人。
沙明远把字据往自己面前一收:“周老板,昨天说人不能碰,今天又带人上门。怎么,生意还要靠人多?”
周建成没有理他,先看杭树声。
“昨天我说错了。”
成队长手里的卷尺垂了下来,后面几个人谁也没出声。
“我说杭工跟姓沙的是一路。这句话,我当着原来的人收回。”
周建成把一张盖过公司章的纸放到桌上:“流出去的那版资料,真有人拿去做成产品,公司追索到底。你因为这件事受的直接损失,公司先赔。话只说这一次,字据也只这一张。”
杭树声盯着红章,没有伸手。
周建成又把老许保存的合同抄件推到桌子中央。合作方出渠道和资质、技术方出成果的那一栏,被红铅笔圈过;成果归属却写在合作方名下。
杭树声看到那几个字,喉结动了一下:“当年那张合同,也是这么写的。”
外地买家把钢笔抬离纸面,转向沙明远:“你说杭工让你代谈。授权在哪儿?”
“资料和样机都是他交给我的。”沙明远笑意淡了,“不让我卖,难道拿来给人看热闹?”
“我让你问价。”杭树声终于松开压着样机的手,“没让你把样机和资料卖断,更没让人把款付给你。”
沙明远侧过脸:“钱到了我再转给你,少不了你那份。”
买家问:“卖断的字,谁签?”
沙明远拍了拍那份拟好的字据:“先把生意谈成,字可以补。”
买家看了看杭树声,又看向沙手里的复印件。他把笔帽按回去,钢笔装进上衣口袋,弯腰合上公文包。
“授权补不上,这钱我不付给你。”
沙明远脸色沉了下来。
杭树声把样机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:“我的东西,不卖了。”
他说完才转向周建成:“进你的厂可以。两条——图纸资料不出厂;技术上的东西,我不点头,厂里不准往下做。”
周建成的手压在那张公司字据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,你说了算。”
沙明远慢慢收起桌上的复印件,折好,放回公文包。他没有吵,也没有再劝买家,只在走到门口时回过头。
“成果放在厂里,才是烂死。”
门关上,公文包也被他带走了。
三天后,杭树声亲手把黑布从样机上揭下来,将东西放上公司车间的工作台。他把自己带来的图纸锁进抽屉,只抽出散热和接线两页压在台面上:“先做这两处。试不过,后面的料别领。”
他锁好抽屉,把钥匙往周建成面前一放。周建成没接,又推回到他手边。
苗长顺带着无线电二厂出来的四个人同一天进厂。
他走到分给电子组的新工位前,打开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,从里面取出一个用了多年的烙铁架。铁架一边被烫得发黑,他照旧放在工作台左手边,又把万用表搁到右边。
后面四个人还站在过道里。
苗长顺没有回头,只朝空着的几张工作台招了招手:“别站着。先把表领了,杭工等着试板子。”
四个人这才散开,各自找位置。
一月底,首批四套机架进了寻呼台机房。
贺春兰拿着一截粉笔,从尺寸、底座一路对到接地。每过一项,她就在机架侧面划一道白印。最后一道划完,她把粉笔头丢回纸盒:“成队,装。”
林秀芸当天把四百元尾款点进活账。
“预付八百,加这四百,首批一千二。”她把算盘往回一推,“料工都摊进去,净落三百多,够两个工人一个月工资。杭工加电子组五个人,一个月保底七百二,后四套不能拖。”
周建成把下一批排程压在账页旁:“照原单接着做。”
车间另一头,祁工正围着样机看。
“外壳和安装脚先过。”他拍了拍金属壳,“搬两回就变形,里面做得再好也白搭。”
杭树声低头调示波器:“转换效率和散热压不住,壳子再厚也是一只铁箱。”
两个人各说一句,谁也没让。
周建成拿着元器件清单从旁边经过,叫人先去问货源。成队长正好从工地赶来,进门便压低了声音。
“省城做进口整套方案的那家大牌子,最近在打听,本地是谁在接机房和机架的活。”
周建成收起清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