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同一时候,两份条款并排摆在贺春兰面前。
机房里的日光灯晃了一下。这台机房的老线路带不住新负载,从擂台那天起就时好时坏,值班电工提过接地不稳。贺春兰没理会,坐到条款前。
阎世昌翻开自己的服务页:“设备出故障,报省城代理点。我们先让厂方判断,需要工程师到场,就从省城派。缺备件,总厂从沿海调。”
贺春兰问:“派人要几天?”
“看工程师在哪里。该来的肯定来。”阎世昌说,“进口设备不是街边修收音机,谁都能拆。”
周建成把试点草案推过去。贺春兰没有翻整份,只看用红笔圈出的两行。
“两小时内到场?”
“接到电话算。”
“当天修不了呢?”
“本地能换的,拿验过的备用件先恢复外围供电。确实是我们配套的问题,该修该换,写在合同里。”
阎世昌笑道:“两小时到场容易写。你这套东西要是三天两头出毛病,天天有人蹲在机房里,贺老板这台还开不开?”
“所以只写我能管的。”周建成说。
贺春兰的手在两页纸之间来回压了两次,正要再问——头顶的日光灯又晃起来,这回没止住,暗了下去。机房内间传来继电器弹开的声音,值班电工喊了一声:“外线压下来了!”
保护动作以后,屋里的设备停住。过了片刻,电压回稳,值班电工按正常次序复电。
一只告警灯亮了。
“接地回路报警!”
贺春兰扔下钢笔,几步进了机房。阎世昌的业务员已经去拿电话,杭树声却先蹲到老线路与新增负载的连接处,叫值班电工把这一路断开。
“问题在外围,不要动里面。”
祁工跟过去,看了眼连接处:“压片松了,线鼻子吃不住。”
“你紧,我看回路。”
祁工拿工具处理连接,杭树声盯着仪表。阎世昌的人刚拨到长途台,祁工已经退开半步。
杭树声让值班电工复电。
告警灯灭了。
机房重新响起低鸣。
贺春兰站在门口,看了看已经恢复的仪表,又看向仍捏着电话接头的业务员。
阎世昌沉声道:“这是老线路和新增负载的接地问题,不是进口设备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春兰说,“可我的台停的时候,人是在这里,还是在省城,我也看见了。”
她回到外间,把昨天的两次读数压在两份服务条款旁边,又抽出那张四到六个月的排期函。
屋里没人催她。
贺春兰拿起笔,在三张纸上各划了一道。笔尖停在排期函上时,她抬头看向阎世昌。
“进口的,我退了。”
阎世昌敲了敲意向凭据:“你已经交了意向金,也跟牵线的人说过。现在退,五百块拿不回来。”
“拿不回来就算我的。”
贺春兰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给替她牵线的亲戚。
“哥,那套进口配套我不用了。不是阎老板骗我,是我这边开台等不起。那五百块你别替我讨……前头我话说满了,给你添麻烦,这回算我欠你一句赔话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很久,她没有争辩。挂断后,她把意向凭据推回阎世昌面前。
“核心设备的事另说。机房外围试点,我签周老板的。”
阎世昌的人站在桌边,看着那份意向凭据退回来。门口原先堵着的工程队往两边让了让,周建成把试点草案拿到阎那本方案册旁。机房里两名寻呼小姐也都看见他翻到了签字页。
贺春兰又看了一遍验收范围:“后备电源切换、充电监控、电池底座、接地、安装和本地维护。发射设备和频率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两小时到场。你们的配套拖了节点,按天扣;坏在你们这边,你们修换。”
“可以。”
合同价一万二,预付四成。贺春兰签下自己的名字,周建成随后落笔。
贺春兰当天带着四千八百元现金到了公司。
林秀芸在办公室当面点清,另在活账上开了一栏,写明试点预付款。她问周建成:“这个月工资发不发?”
“发。”
下午收工前,两千九百六十元工资发了下去。剩下的钱留着备料和上门维护。
苗长顺接过自己的工资,没有马上走。他等身后的四名电子工也都拿到钱,才从工具包夹层取出昨天那张名片,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二百四不用给我留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今天发了工资,下个月也有活。”
苗长顺挂了电话,回到工位继续接线。
五月上旬,省城一家元器件现货商收了阎世昌的订金。
“大电容和配套继电器,这批我都要。”阎世昌把订金单推过去,“本地那处货也替我压住。没我的话,不往外转。”
现货商只问什么时候提货。阎世昌给了期限,收起单子离开。
同一天下班时,那个随行业务员在厂门外拦住杭树声,递来一张写着饭店地址的便笺。
“阎老板请你喝茶。省城的平台、固定高薪,他亲自跟你谈。”
杭树声看了看地址,把便笺折起来:“话带到了。”
他当天没有去。
傍晚,跑采购的工人回到车间,只带回空手的结果:“充电回路那批大电容和继电器,本地没了。省城那家也说被人压住。两边是同一个买家。”
杭树声也把饭店便笺放到周建成面前。周建成看了一眼,又把便笺推回他手边。
“阎世昌约我。今天我没去。以后他真要当面说,我自己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