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队长把秒表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，朝机房里的人晃了晃。
“数从我这里出。机房仪表也记，谁都别自己报。”
贺春兰站在配电柜旁：“同一间机房，同一批负载，同一个人断电。先试进口的，再试周老板的。一点五秒以内算过。谁过线，谁才有资格往下谈。”
机房里面，苗长顺和四名下岗电子工守在周建成带来的配套旁，两名寻呼小姐贴着墙站。工程队的人堵在门外，阎世昌带来的几个人占了另一边。
其中一个人笑了一声：“焊架子的杂活，也真敢上秤。”
周建成没看他。
阎世昌今天穿得比上回还齐整。他也没拦那句话，只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电话接头，让人接上机房的外线。
长途转接了两回，电话通了。
阎世昌按下免提键，报了自己和项目所在的城市。听筒里的人确认可以提供技术支持，又说正常四到六个月的排期，可以尽量往三个月争取。
“听见了？”阎世昌对贺春兰说，“真有事，省城代理点和厂方都找得到。货期我也能替你催。”
贺春兰刚才一直皱着的眉头松开一点：“三个月能定死吗？”
电话里的人停了一下，只说会尽力协调。
阎世昌关掉免提：“大买卖没有谁张口就给你打包票。能找到人、有人管，就已经值钱。”
周建成等他把电话挂断，才开口：“今天只试我们的外围配套。试不通，已经交进去的四套机架拉走，一千二百块全退。”
门外有人低声骂了句“疯了”。
贺春兰转头看他：“你说的是已经验收的那批？”
“就是那批。”
阎世昌这才仔细看了周建成一眼：“周老板，话落地了，可不好收。”
“所以才当着人说。”
关永年从门外挤进来，一把抓住周建成的胳膊：“你出来。”
机房外间，钱秀珍已经把带来的活账摊在临时桌上。
她指着工资那一栏：“这个月工资，两千九百六。你再退一千二，机架还得拆回来、雇车拉回来。下个月拿什么发？”
关永年声音压得很低，火气却一点没压住：“核过现场不等于次次都能成。你凭什么拿全班人的工资替客户赌？”
“这单要是连同一根合格线都过不了，后面的试点本来就不该接。”周建成说。
“你说该不该接是一回事。”关永年盯着他，“这钱里有我的，也有他们等着过日子的。你嘴一张，全押了。”
钱秀珍把账页和钢笔一并推给关永年：“账上扛不住第二次。”
关永年接过钢笔，没有往账页上落。
机房里有人催了一声，问测试约定还签不签。
周建成回到机房，从贺春兰手里接过笔，在那行赌注下面签了名字。
关永年跟到门口便停下，手里那支钢笔一直没落。钱秀珍留在账页旁。
两边做最后准备时，苗长顺拿着一只接线端子去走廊找工具。阎世昌的业务员跟了出来，挡在楼梯口。
“苗师傅，二厂出来的人，何必跟着小厂赌？”
苗长顺看了他一眼：“有事？”
“固定工资二百四，一个月一个月照发。”业务员笑道，“你在那边能拿多少？总不会有这个数吧？”
苗长顺攥着那只端子。老娘的药钱、孩子的技校学费，都得用现钱。
业务员把一张名片递过去：“想清楚，随时找我。”
机房里又在叫人。苗长顺把名片和端子一起攥在手里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回去了。
进口配套先上。
成队长站到仪表旁，值班电工把手搭在闸上。阎世昌朝他点头。
闸刀落下。
机房里的低鸣断了一拍，又很快接上。成队长按停秒表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值班电工也报出仪表留下的中断记录。
“零点九秒。”
阎世昌带来的那个人笑了。阎世昌只整了整衣袖。
贺春兰问成队长：“过线？”
“过。比一点五秒短。”
轮到周建成这边。
杭树声守在切换开关旁。祁工已经把底座和接地连接重新紧过，退到半步之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值班电工再次把手放到闸上。
闸刀落下。
那一瞬，苗长顺的肩膀绷紧了。关永年站在门外，目光盯着成队长的拇指。
低鸣重新接上。
成队长按停秒表。
“一点一秒。”
机房里静了一瞬。两名寻呼小姐先去看仪表，指示灯还稳稳亮着。
值班电工核过记录，朝贺春兰点头。
仍在一点五秒以内。
苗长顺松开手，那张名片已经沿着端子的硬边折出一道印。他身后的四名电子工也从机架边收回撑着的手。方才说“杂活也配上秤”的人嘴角还挂着一点笑，听见“一点一”后，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关永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钢笔：“过线是过线。这笔账，回去还得算。”
周建成点了下头。
阎世昌没有争。他走到仪表前看了一眼：“我的数更短。”
“是。”贺春兰说，“你的零点九，他的一点一。都过了我定的线。”
两份合同还留在桌角。
“明天同一时候。”贺春兰说。
阎世昌收起电话接头：“可以。”
周建成也应了一声。
“我买的不是今天这一秒。”贺春兰的手指点住两次读数，“坏了谁来，没备件要等多久。明天摆这个。”